他站在全息屏幕前面。
他看着上面的0231。
情报中心的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于洋。
御城。
苏萌萌。
姜强。
每个人都在看他的反应。
吞天星看了很久。
久到全息屏幕的自动亮度调节触发了一次。
亮度在无操作状态下降低了百分之十五。
然后他用左爪的指尖在屏幕上碰了一下0231这个数字。
指尖在数字上划了一道很短的线。
线是一闪而过。
因为全息影像不会留下痕迹。
他只是在空中划了一下。
“0231。”他的声音很平。
平到比任何一次都平。
但这种平不是冷静。
是把所有的东西都压在喉咙里。
喉咙的肌肉被压得发紧。
声音从压紧的喉咙里挤出来。
比正常声音低了一个半音。
一个半音在他的声域里是很明显的下降。
星噬族的发声器官在喉部有一个额外的共振腔。
共振腔在情绪波动的时候会自动扩张。
他的共振腔在说0231的时候扩张了约两毫米。
两毫米的扩张把他的声音从正常的约二百赫兹压到了约一百八十。
一百八十对于他的体型来说是异常的。
他平时说话的最低频率也不会低于一百九十五。
“银爪。0231。星噬族编号。一百四十四年前阵亡。死亡原因。收割者清除。”
他停了一下。
停的时间很长。
长到于洋在心里默数了七秒。
“他是我哥。”
于洋没有马上说话。
他把0231的星噬族档案调出来。
档案里有一张全息照片。
是银爪生前最后一张。
照片里的星噬族战士身高和吞天星差不多。
但肩膀更宽。
四只手臂的肌肉线条比吞天星更粗。
左脸从颧骨到下颚有一道很长的疤。
这道疤是在某一次星际战斗中留下的。
因为星噬族的身体自愈能力很强。
能留下永久疤痕的伤。
一定是规则级别的能量伤害。
照片的拍摄时间是一百四十四年前。
背景是一艘星噬族运输舰的内部舱壁。
舱壁上有划痕。
划痕的形状和吞天星在门框上留下的两毫米凹痕几乎完全一样。
同样的四根爪尖。
同样的间距。
同样的握力深度。
不是遗传。
是一个族群的肌肉记忆刻在骨骼里的发力习惯。
银爪的档案记载得很详细。
一百四十四年前。
他在一次掩护星噬族平民转移的任务中。
被收割者的规则炮弹正面击中。
身体被规则力彻底分解。
没有遗体。
核心能量球没有找到。
战后判定阵亡。
“没有遗体。核心能量球没有找到。”于洋把这两条念了出来。
吞天星没有回答。
他盯着档案上的最后两行字。
眼睛一动不动。
他的左手在身体侧面攥成了拳头。
攥得很紧。
但这一次他没有攥门框。
也没有攥任何别的东西。
他就只是攥着自己的拳头。
爪尖刺进了自己的掌心里。
暗紫色的血从手掌边缘渗出来。
滴在合金地板上。
一滴。
两滴。
三滴。
苏萌萌把DNA序列里面那个量子烙印重新调出来。
她把尺度放大到最大。
烙印的数字0213旁边，
出现了一个非常非常小的附加标记。
标记的形状是一颗星的轮廓。
轮廓里有一条从左到右的裂痕。
裂痕很细。
裂痕的两端，
一端指向右下，
另一端翘起来，
翘得很小心，
像是一个人在签名的时候，
故意把最后一笔往上提了。
“这条裂痕。”苏萌萌说。
“我在诺瓦的第四颗核心球数据里见过。第四颗核心球现在还留在蓝色誓言号上。蓝色誓言号目前不在星盟网络里。没有人能找到它。但我之前从诺瓦公开的舰船维修记录里提取过第四核心球的遥测数据。遥测数据里有这个裂痕图案。一模一样。”
“什么意思？”御城问。
于洋替苏萌萌回答了。
他的声音很冷。
但冷不是因为愤怒。
是他在抑制自己。
“银爪没有死。或者，有人用银爪的DNA制造了这个发射器里的规则指令。但无论是哪种情况，这个数字0231和这个裂痕符号，”他指着屏幕上的附加标记，
“它表明两件事：第一，干扰发射器的制造者知道自己是谁；第二，他在里面留下了自己的名字，不是用来让别人查的，而是用来让人找到他的。”
吞天星低头看着那只还在滴血的手。
他把手松开。
掌心里有四个爪尖刺出来的洞。
每个洞都在缓慢愈合。
愈合速度比正常星噬族慢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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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的身体还在修复肋骨裂口。
星噬族的自愈资源是一个有限的能量池。
肋骨裂口消耗了池中大约百分之十七的资源。
掌心伤口的愈合速度因此被拖慢了约三倍。
正常情况下这四个洞会在三秒内闭合。
现在已经过了约九秒。
只闭合到一半。
闭合的边缘组织在缓慢地往中间收缩。
收缩的速度约每秒零点一毫米。
零点一毫米很慢。
慢到血液还在往外面渗。
暗紫色的血液。
在掌心里积成了一个小小的液面。
液面在他低头的时候映出了他自己的脸。
“一百四十四年。我以为他死了。”吞天星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往上冒。
“他让我加他的编号。因为这样他就知道还有人在等他。”
于洋走到他面前。
把他那只还在愈合的手握住。
握得很紧。
紧到吞天星的手指被压在一起。
血从掌根的位置被挤出来。
染在了于洋的手背上。
于洋的手背是人类的皮肤。
浅色的。
血在上面很显眼。
暗紫色。
像一滴在冷水中慢慢扩散的墨。
墨滴在他手背的皮肤纹理上像毛细血管一样分岔。
分成了大约四条很细的线。
每一条线都在往他的指缝方向蔓延。
蔓延的速度很慢。
因为星噬族的血液密度比人类的血清密度高约一点四倍。
高密度液体在人类皮肤表面的扩散速度大约只有人类的血液的三分之一。
血液在他的指缝间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下流。
流到了手腕。
在手腕的尺骨茎突位置累积成了一小滴。
小滴的表面张力刚好能托住它自身的重量。
它在皮肤上颤了一下。
没有掉。
“找到蓝色誓言号。找到第四颗核心球。”于洋说。
他的声音不高。
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因为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刻意放慢了速度。
正常语速大约每秒四个字。
他把速度压到了每秒两个字。
每两个字之间停零点三秒。
零点三秒的停顿在这个语境下不是犹豫。
是留空间让吞天星把每个字都刻进骨头里。
“然后找到银爪。”
吞天星没有回答。
但他把手从于洋手里抽出来。
血已经不流了。
他把左爪伸到全息屏幕前面。
对着0231那个数字。
爪尖在空中点了一下。
很轻。
51区的地面入口在内华达沙漠北部。
一座废弃的空军基地。
基地的主跑道已经裂了。
裂缝里长出低矮的沙漠灌木。
灌木的根从裂缝里伸出来。
在跑道表面爬。
爬得很慢。
但不停止。
跑道的尽头是一排废弃的机库。
机库的外墙已经被沙尘暴磨得很粗糙。
表面的迷彩漆脱落了约百分之七十。
剩下的百分之三十也已经褪成了接近沙色的灰黄。
御城的运输机在跑道上降落。
涡喷引擎的反推气流把机库前面的一片沙尘吹起来。
沙尘在橙色夕阳下飘。
飘了大约二十秒才落回地面。
落回地面的时候覆盖了机库门前一排旧的脚印。
脚印是在他们到达之前约四个小时留下的。
应该是联邦政府派来的人。
来确认51区是否还安全。
确认完之后就走了。
走得很急。
因为脚印的深度比正常步行的深度浅了约百分之四十。
是跑着离开的。
四个小时前。
于洋向美国联邦政府索要了51区的最高访问权限。
给的回复很快。
比任何一次都快。
因为联邦政府知道现在蓝星的防御部署是谁在做。
51区的核心区域在地下约四百米。
进入方式是一台经过多次改装的重力电梯。
电梯井本身的深度构成了整个基地的地下主体结构。
井壁上每隔十米有一个环形能量节点。
节点的能量来源是修复系统早期的一个分支输出。
斯坦福博士在三十年前把这条输出线从修复系统的主干道上分离出来。
独立供电。
独立加密。
加密的密钥在他死后被联邦政府保管。
但联邦政府自己也没能完全破解。
于洋的修复系统权限是最高级的。
他的权限里包含了斯坦福博士当年的主密钥。
密钥是一段长度约四千个字符的规则编码。
在修复系统的体系里。
这个级别的密钥可以解锁斯坦福博士设立的任何一道封锁。
重力电梯下降到地下约四百米的深度。
电梯门打开。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空间的形状不规则。
像一个被炸开的天然溶洞经过修复系统重构之后的产物。
穹顶高度约六十米。
底部面积相当于两个足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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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间里的光线来自墙壁上的发光苔藓。
苔藓是修复系统的生物质能量转化产物。
蓝绿色的光很柔和。
照在空间中央的那堆东西上。
投出了一大片斑驳的影子。
那堆东西。
是一堆被融合在一起的残骸。
残骸的来源极为混杂。
有修复系统的早期碎片。
碎片表面还有斯坦福博士手写的标记。
有外星科技残骸。
材质从祖龙星的晶钢到收割者的规则合金都有。
人类自己的实验设备也在其中。
一台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粒子对撞机。
三台量子计算机的残核。
一堆已经烧毁的电路板。
电路板的焊接点是最原始的手工锡焊工艺。
焊锡在重力挤压下变得很扁。
扁得像一片片银色的叶子。
于洋走近那堆残骸。
修复系统的面板自动弹出了物品清单。
清单上的条目数量是两万三千多条。
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斯坦福博士的笔记。
笔记的字迹很潦草。
是从他手写笔记本上扫描后OCR转化的数字文本。
最早的条目标注日期是约三十五年前。
笔记的内容很简单。
只有一行字。
我在造一个东西。
我不知道它行不行。
但如果不试，
蓝星就没了。
后面附了一段日志记录。
记录不是文字。
是一段音频转写。
转写的标注说明这段音频是斯坦福博士在他实验室的录音设备里自己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