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喧闹声,终于一点点远了。
唢呐还在吹,隔着几重院墙传进来,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尾音。
喜房里的门关着,门缝下透着一线暖光,将地上的红毯照出柔和的色泽。
屋内贴满了大红双喜。
龙凤烛台摆在桌上,火光左右摇曳,把床畔那道纤细的身影拉得很长。
蝶儿坐在床边,身上穿着赶制出来的织金嫁衣,袖口的金线在烛光下泛着细细的亮。
她双手交叠在膝上,十指一直捏着喜帕边缘,捏了一会儿,又松开一点。
她整个人仿佛还在梦里游荡。
半个月前,她还被锁在后院里,半个月后,她就坐在这里,头上盖着红盖头。
直到今日拜堂时,听见满堂宾客的贺声,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真的嫁给林尘了。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蝶儿的肩膀不自觉地绷直。
那脚步声沉着有力,从门口到桌边,再到她面前,每一步都从容不迫。
那人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全无冲鼻之感,反倒混着新衣上的熏香,落进她鼻息时,让她慌乱的心跳慢慢舒缓。
林尘停在床前。
他今日没穿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换上了一身大红喜袍。
衣料算不得名贵,却被他穿得极有风骨,素日里那股不近人情的生疏,被这大红色化解了许多。
他手里拿着一根金线木秤杆。
蝶儿听见自己短促地吸了一口气。
几息后,红盖头被挑起。
跳跃的烛光顿时落进她眼里。
蝶儿抬起头,看见林尘站在面前,眉眼安静,身上那点惯有的锋利收了起来。
她原本憋了许久的话,在撞见他面容的那一刹那,全都堵在了喉间。
她眼眶一下红了。
林尘注视着她,停顿一息。
“怎么要哭了?红家那帮老头子又欺负你了?”林尘打趣道。
蝶儿连忙垂下视线,“才没哭。”
“眼眶都红成兔子了,”林尘把秤杆放到一边,在她身旁坐下,“还要嘴硬?”
蝶儿被他说得脸颊发烫,双手又去捏喜帕,“我只是心里……有些恍惚。”
林尘端详了她片刻。
“哪里恍惚了?”
蝶儿细声细语地答道:“我以前总以为,我这辈子都走不出红家的后院,好在现在走出来了。”
林尘没去笑话她。
他直接伸出手,从桌上端来两只玉杯。
杯身系着红绳,里面盛着合卺酒,酒香毫不刺鼻,在这间安静的喜房里显得格外分明。
“先把这酒喝了。”
蝶儿仰起脸庞。
林尘把其中一只杯子递过去,“喝完就毫无更改的余地了。”
蝶儿怔了一下,随后用力点头。
她伸手去接,玉葱般的手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
他的手很暖。
暖得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
她见过他冷着脸放倒赵老四,也见过他站在红府大堂里,逼得老父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时的林尘像一把淬火的兵刃,谁敢靠近,都会先被那股生人勿近的寒气逼退。
可此刻,他只是踏实地坐在她面前,把酒杯递给她。
蝶儿低头握住杯子,掌心一点点热了起来。
“心里打鼓?”
林尘问。
“没有打鼓。”
这回,她答得很果断。
林尘侧过脸,“那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做什么?”
蝶儿被问住了。
她其实毫无畏惧,也毫无悔意,完全是因为从未离一个男子这样近。
两人之间的距离,连他喜袍袖口上的暗纹都清晰可辨。
林尘没有再逗她,顺势将自己的酒杯抬起。
“靠过来点。”
蝶儿乖巧地往前挪了半寸。
两人的臂弯交缠在一起时,她的身躯彻底顿住。
隔着衣袖,林尘手臂传来的力道厚重,又带着十二分的收敛,分明是担心稍微用力就会惊扰了她。
“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