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安静了足足十息。
红老爷站在八仙桌后,原本涨红的脸色,在看清那三张纸以后,一点点灰了下去。
那纸上毫无半句虚言。
哪家船行扣货,哪家织坊退订,哪处钱庄给赵家放了银子,全列得明明白白。
甚至连赵家明日准备在哪几间铺子低价抛货,都写得一清二楚。
旁边还列了几行账。
进货价,运银,铺面周转,库存能撑几日。
每一笔都像刀子一样,扎在红家眼下最虚的地方。
几位掌柜围上来看过之后,脸色跟着变了。
他们做了一辈子生意,自然看得出这东西毫无半分虚假。
一个街头代写书信的穷书生,能把赵家的暗账扒到这种地步,本身就已经超出了穷书生的范畴。
红老爷抬头看向林尘。
林尘脸上还带着病后未褪的淡色,可他站在堂前,全无半点局促。
他毫无求人的姿态。
更全无送计的意思。
他犹如把刀放在红家桌上,然后等红家自己决定,要不要握住。
老管家站在旁边,声音降了许多。
“老爷,这些若是真的……”
红老爷没有答他。
他伸手拿起第一张纸,两指因为用力,把纸边捏出了褶痕。
“你说赵家明日午后会断货?”
“一定会。”
林尘看着桌上的账册,语气毫无波澜。
一个掌柜按捺不住,开口说道。
“赵家在城东还有两间大仓,就算西仓调不动,也未必撑不到明日午后。”
林尘眼皮一掀。
那掌柜声音立刻小了下去。
林尘慢条斯理地开口。
“城东两间仓,放的是粗麻和陈布,能拿出来做样子,却撑不起他们降价。”
他伸手点了点纸上其中一行。
“他们这次想打死红家,靠的是细麻和新织雪纹布。”
“这批货走水路,今夜停在东码头外的支渠。”
堂内几人呼吸都变慢了。
红老爷盯着那处圈红的地名,脸色一阵变化。
他当然知道那条支渠。
那地方离镇上不远,水闸年久失修,往常只要多下两场雨,就能堵得船进不来。
以前没人动,是因为大家都靠水路吃饭,不敢坏了规矩。
可眼下赵家已经把刀架到红家脖子上了。
还讲什么规矩?
红老爷抬头,嗓音有些发干,问道:“你想让我毁水闸?”
林尘叹了口气。
跟这些老古董沟通真是费劲,毫无效率。
“毁什么毁,让它坏一晚就行了。”
林尘继续开口,语气宛如在说今天晚上吃什么一样随便。
“花两百两,找几个素来靠码头吃饭的地痞。”
“他们熟路,也知道怎么做才毫无破绽。”
“明早赵家的货进不了镇,几家跟着抛货的布行会先慌。”
红老爷握着纸,眼神越发深邃。
林尘的声音全无起伏。
“你趁午前放消息,说红家愿意高价收细麻。”
“等他们以为红家要补货,转头把手里能卖的都吐出来。”
“午后之前,把红家库里的布抬高抛出去。”
一个年轻掌柜听得发愣,脱口而出。
“可这样一来,咱们也要垫不少现银啊。”
林尘看向他。
“红家的银子毫无用处,本来就打算送给赵家了,拿来用用怎么了?”
那掌柜一下闭了嘴。
红老爷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赵家递话说婚期提前,便愿意借银周转。
名为借,其实就是要他把女儿送过去,再把红家的脖子也一并交出去。
他全都知道。
可他之前毫无别的办法。
眼前这个被他看不起的穷书生,偏偏把另一条路摆了出来。
这条路毫无体面可言,粗暴,也不合商号之间的老规矩。
但能活。
红老爷慢慢坐回太师椅,后背如同抽干了力气一样塌了下去。
几位掌柜互相打量,谁也不敢先开口。
堂外的家丁还提着棍子,却早就丧失了上前的胆量。
林尘站在原地,神色始终不动如山。
他根本就不关心红家的百年基业。
也不在乎赵家会不会被反咬到吐血。
这群人过家家一样的把戏,也就几张纸、几条货路、几个人心贪念串起来的局。
破起来易如反掌。
麻烦的是红府后院那把锁。
红老爷沉默许久,终于抬起头。
“若按你说的去做,红家能保住?”
林尘点头。
“能。”
“还能赢赵家?”
“能。”
红老爷盯着他。
“你凭什么保证?”
林尘语气依旧从容,回道:“因为赵家比你更贪。”
堂内无人接话。
这话听着简单,却把赵家的命门说透了。
若赵家唯独想挣银子,红家未必有反击的机会。
可赵家既想吞红家商号,又想逼红家嫁女,还想借这一局在镇上立威。
想要的太多,手就伸得太长。
手伸长了,指头便容易被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