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船行,城南两家织坊也退了订金,说今年不接咱们的货了。”
右边的老掌柜更急,声音都在打颤。
“还有几家布行忽然降价抛货,外头客商全被他们引走了。”
“咱们库里的布若再囤三日,银子就周转不开了。”
红老爷听得胸口发闷。
他做了一辈子生意,自然看得出有人在围剿红家。
可问题在于,对方动得太快。
船行,织坊,布行,钱庄,如同早就商量好了一般。
各方势力一齐卡住了红家的脖子。
“赵员外那边怎么说?”
堂内几人互相打量。
其中一人迟疑着开口。
“赵府的人递话来,说若婚期提前,赵家可以先拿一笔银子过来。”
红老爷脸色一沉。
这哪里算借银子。
此举分明在逼他把女儿早早送过去。
可眼下红家商号的窟窿越滚越大。
若真撑不过这几日,别说一门亲事,整个红家都要塌。
他用力按住桌沿,声音发哑。
“备车,我去赵府。”
“老爷三思!”
老管家刚要出声劝阻,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嚣。
“你不能进去!”
“站住,这里乃是红府!”
“快拦住他!”
红老爷抬头看去,脸色立刻阴沉下去。
大堂外,一个穿着青色旧长衫的青年走了进来。
他的衣裳洗得发白,袖口还有旧痕。
身形却站得笔直。
明明只是一个穷书生,踏进红府大门时,却仿佛闲庭信步一般。
几个家丁提着棍子跟在后面,满脸难堪。
他们并非没想阻拦。
可那人视线瞥来,他们便莫名惊恐,手里的棍子如同千斤一般沉底。
林尘跨过门槛,眼神环顾堂内的账册和掌柜。
他的病已经好了大半。
此刻脸色虽然还有些淡,声音却无波无澜。
“红老爷。”
红老爷看见他,怒意一下涌了上来。
“谁放你进来的?”
林尘全无理会那些家丁,只从怀里取出几张折好的纸。
“我来救红家。”
堂内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随后,一个掌柜差点气笑了。
区区一个代写书信的穷书生,竟敢大言不惭地扬言拯救红家商号?
红老爷更是脸色铁青。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红府大放厥词?”
林尘抬起眼眸,平视前方。
“城东赵家联手三家布行,先断你红家生丝,再掐你的织坊订单。”
红老爷到了嘴边的骂声,瞬间被噎在喉咙里。
林尘继续往前走,步伐从容,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东码头船行并未涨价,不过是赵家砸了双倍运银,强按他们拖你两日。”
“城南织坊集体毁约,毫无嫌你价高的意思,皆因赵家许了明年的三成大礼。”
“至于外头低价放货的那几只诱饵,库存连半个时辰都撑不到。”
“他们今日抛得越欢,明日崩得越惨。”
几位掌柜听罢,脸色大变。
红老爷死死盯着他,眼神中全是惊疑不定。
“如此隐秘的商道命脉,你一介书生如何知晓?”
林尘把那几张纸拿在掌心把玩,并未急着递出。
“西街挑夫闲聊船行无活可干,南巷伙计抱怨东家临时改道。”
“城北学徒多喝了两口黄汤,便敢吹嘘掌柜即将大发横财。”
“你们这些坐在太师椅上的大老爷们自然听不见。”
“我却听得一清二楚。”
红老爷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话简直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用力扇在他脸上。
他红家养了这么多自诩精明的掌柜账房。
竟还不如一个街边摆摊的书生,能把外头的局势看得这般透彻。
老管家咽了口唾沫,强撑着开口。
“林先生,就算你说得字字句句全对,你又凭什么说能救红家?”
林尘眼帘微垂,打量过去。
“赵家家底全在西仓,账上能动用的活银,满打满算不足八千两。”
老管家浑身一震。
“他们为了设这必死之局,连城东的两间旺铺都偷偷抵给了万隆钱庄。”
“你红家今晚只需放出风声,明日溢价吃光全城的细麻。”
“顺手再掐断赵家的补货暗道。”
“赵家必先崩盘。”
堂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成了泥塑木雕。
几个掌柜面面相觑,脸上那股子鄙夷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震撼。
区区一个读过几本破账册的人,断然无法把局面分析得如此毒辣。
他连赵家的底牌和致命弱点,全都扒了个底朝天。
红老爷站在太师椅前,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忽然顿悟。
眼前这个所谓的穷书生,从始至终毫无半分求人的姿态。
此人分明是握着刀来的。
林尘把那几张纸拿起来,随意地走到八仙桌前。
红老爷强忍怒火,声音顺着牙缝往外挤。
“滚。”
林尘毫不在意,随手将三张写满货路流向的纸拍在八仙桌上。
“你若现在赶我走,明日落日前,红家商号必定连一块遮羞布都剩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