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辛苦。”
屋里安静下来。
外头的巷子还有雨后的潮气，偶尔有人推着车从远处经过，木轮碾过石板，声音慢慢远去。
林尘喝完姜汤，胸口那股发冷的闷意退了些。
他顺手拿起床头一卷残书。
那是老秀才留下的旧游记，纸页泛黄，边角被虫蛀了几个洞。
里面写的东西真假难辨，有山川城池，也有云雾仙踪。
蝶儿看见他翻书，眼睛亮了一点。
“这是什么？”
“一本破书。”
林尘靠回床头，声音仍有些哑，“写些远方的事。”
蝶儿搬了张小凳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上，坐得很端正。
“远方是什么样的？”
林尘翻开一页，看见上面写着东海仙山，求道之人乘舟而去，十年未归。
他看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书上说，东边有海，海尽头有山。”
“山上住着仙人。”
蝶儿呼吸轻了一点，“真的有仙人吗？”
“谁知道。”
林尘看着书页上模糊的字迹，语气平淡，“也许有，也许只是写书的人没见过世面，把远处的修道者当成了仙。”
蝶儿听得很认真。
她从小听先生讲女诫，听嬷嬷讲规矩，听母亲讲哪家小姐该如何行礼，哪家夫人又如何持家。
可没有人给她讲过海。
也没有人告诉她，原来这世上还有人会走很远的路，只为了看一座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山。
“那仙人会飞吗？”
“会吧。”
林尘想了想，“若真有仙人，他们大概不会只困在一座城里。”
蝶儿垂下眼，轻轻看着自己的手。
“那真好。”
林尘看向她。
她的声音很轻，却没有平日里的羞怯，像是把藏了许久的话不小心说了出来。
“能去很多地方。”
林尘没有立刻接话。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红家小姐并不像一开始看起来那样脆弱。
她只是被关得太久。
久到连想去远处看一眼，都像是在心里犯了错。
林尘合上书，低声道：“想去就去。”
蝶儿愣住。
“我？”
“嗯。”
她有些无措地笑了一下，“我连出门都要嬷嬷点头。”
“那就先走出门。”
“然后呢？”
林尘看着她，“再走出这条街。”
蝶儿望着他，眼里像落进了一点很亮的东西。
小翠站在旁边，忽然不敢插话了。
她觉得自家小姐此刻看林先生的眼神，和从前看任何人都不一样。
不是怜惜。
也不是单纯的好奇。
更像是有人在她面前推开了一扇门，门外没有红府的高墙，没有嬷嬷的规矩，也没有那些永远说不完的身子弱。
只有一条路。
她想往前走。
林尘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偏开视线，重新端起空碗。
“姜汤还有吗？”
蝶儿回过神，连忙站起来，“有，我再给你盛。”
她刚转身，木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声音很重。
不像街坊邻居，也不像过路人。
小翠脸色先变了。
下一刻，简陋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粗暴推开，门板撞在墙上，抖下几缕灰尘。
一个穿着深色长袍的老管家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四个家丁。
他一进屋，先皱眉看了眼地上的泥水，又看了眼小泥炉和床榻，脸上的嫌弃几乎没有遮掩。
“小姐，老奴找了您许久。”
蝶儿的脸一下白了。
小翠赶紧挡到她身前，“管家，小姐只是……”
老管家冷冷看了她一眼。
“回府后，自去领罚。”
小翠肩膀一缩，眼圈立刻红了。
蝶儿握紧手里的碗，“不关小翠的事，是我要来的。”
“小姐身子金贵，不该来这种地方。”
老管家的目光扫过林尘，语气更冷，“更不该与不相干的人私下往来。”
林尘靠在床头，没有起身。
他脸上仍带着病色，可眼神已经凉了下来。
这眼神让老管家停了一息。
可他很快又想起眼前不过是个病倒的穷书生，便重新挺直了背。
“林先生救过小姐，红家自然记得。”
他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走到桌边。
那桌子破旧，桌面还有几道墨痕，放着半碗没喝完的姜汤和一本残书。
老管家将一锭十两的纹银嫌弃地丢在桌上，强行将哭红了眼的蝶儿往外拽：“我家老爷说了，这点钱全当谢先生代笔，若再纠缠，就别怪红家不讲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