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后的第三天,林尘病倒了。
他住的那间茅屋本就漏风,屋顶补了又补,仍有几处草缝挡不住夜里的寒气。
那场雨从午后下到深夜,他护着那张破桌子回屋时,长衫湿得能拧出水来。
第二日还能撑着出摊。
第三日,人就烧得有些糊涂了。
林尘裹着一床破旧薄被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眼下带着几分病气。
小屋里很安静,只有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声,还有角落小泥炉里柴火断断续续的响动。
小泥炉上的陶罐里,姜汤正冒着热气。
辛辣的味道慢慢散开,熏得这间漏风的茅屋里,总算多了一丝难得的暖意。
蝶儿蹲在炉子前,两只手握着一把破扇子,正很认真地往炉膛里扇风。
她今日没有穿平日那件精致斗篷,只披了一件小翠从后门偷偷带出来的素色披风。
裙摆沾了些泥,袖口也被炭灰蹭黑了一块。
她自己却像没看见。
“小姐,您别离这么近啊。”
小翠站在旁边,急得想伸手又不敢,“这烟呛人,您眼睛都红了。”
蝶儿被烟熏得偏过脸,轻轻咳了两声,却还是把扇子拿稳了。
“火快灭了。”
“灭了奴婢来扇嘛。”
小翠小声嘀咕,“您从小连炭盆都没添过,哪有人一上来就熬姜汤的。”
蝶儿没有接话,只是又往炉膛里塞了一根细柴。
那根柴塞得不太对,火苗一下低了下去,黑烟顺着罐底飘起来,直接呛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林尘靠在床头,静静看着她忙乱的背影。
她明明不会做这些。
握扇子的姿势生疏,添柴时也总怕烫到手,连陶罐里的水要什么时候开,都要小翠在旁边提醒。
可她就是不肯让小翠全做。
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红小姐。”
蝶儿回头,眼睫上还沾着一点被烟熏出来的泪意。
“嗯?”
林尘声音有些哑,“你再扇下去,这屋子今晚就不用住人了。”
小翠没忍住笑出了声。
蝶儿脸颊一热,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破扇子,慢慢把它放到一边。
“我只是想让它快一点。”
林尘看着她被炭灰蹭脏的袖口,沉默了一息。
“我又死不了。”
蝶儿立刻抬头看他。
“不许胡说。”
她说得很轻,却比平日多了几分少见的认真。
林尘原本还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停了。
这几日她每天都会来。
红府规矩森严,她便带着小翠从后门绕出来,走过两条巷子,再避开嬷嬷派出来找人的婆子,偷偷进这间茅屋。
第一日,她带了药。
第二日,她带了干净的帕子和几块桂花糕。
今日,她竟然带了姜,还亲手熬汤。
林尘从记事起,就很少被人这样照顾。
老秀才活着时也会照看他,可老秀才穷得自己都喝不上几口热粥,更多时候,只是两个人坐在漏风的屋里一起熬。
后来老秀才死了,他便一个人熬。
风寒也好,饥饿也好,麻烦也好,熬过去就行。
反正没人会来。
可现在有人来了。
还是一个被红府养在深宅里,连街边烟火都没真正碰过的小姐。
小翠拿布包着陶罐边缘,把姜汤倒进碗里,又赶紧吹了吹。
“小姐,好了。”
蝶儿连忙接过碗,刚碰到碗沿就缩了一下手。
小翠吓了一跳,“烫着了?”
“没有。”
蝶儿摇摇头,把碗放在桌上,拿帕子垫着重新端起来。
她走到床边时,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林尘伸手去接。
蝶儿却没有立刻递给他,而是低头吹了几下,才把碗送到他面前。
“有些烫,你慢点喝。”
林尘看着那碗姜汤。
汤色不算好看,姜片切得厚薄不一,里面还飘着一小块不知道从哪里掉进去的柴灰。
小翠显然也看见了,脸色一变,刚要伸手去捞。
林尘已经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辛辣的热意顺着喉咙落下去,一路冲进胃里,把这几日积下来的寒气都压下去不少。
味道很冲。
也不太像能入口的东西。
但确实是热的。
蝶儿紧张地看着他,“难喝吗?”
林尘把碗放低了一些。
“能喝。”
小翠在旁边小声道:“先生,这已经是小姐熬坏第三罐后的成品了。”
蝶儿立刻回头,“小翠。”
小翠马上低下头,“奴婢什么都没说。”
林尘看了眼蝶儿泛红的脸,又看了眼她袖口上的炭灰。
他低声道:“辛苦了。”
蝶儿怔了一下。
她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原本还想解释的话一下散了,手指轻轻攥住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