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尾附了一行小字:
“商情踊跃,前所未见。”
赵不全看了那份清单,将纸页搁在案角,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只对送信来的傅清说了一句:
“告诉他们,明年正月,我会下江南一趟。”
除夕那夜,赵不全没有回府,也没有去畅春园。
他在兵部衙门的签押房里独自坐了大半夜,面前摊着那幅天下舆图,图上用朱笔标注了各州府新制推行的进度。
已经有七个省回了文,措辞虽各有差别,内容却大同小异,都是说“已接新制十二条,正在逐条落实”。
还有三个省没有回音,其中便包括山西和陕西。
他望着那三处空白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过笔来,在山西的位置旁轻轻画了一个圈,放下笔,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
正月初三,一道以“上书房与兵部联署”名义发出的新令抵达各省。
这道令与先前十二条规定的内容不同,它说的不是土地、税赋、旗制,而是一个全新的架构:
每省设“省议局”,由地方官员、士绅代表、商贾代表各占三分之一席位,共同商议本省预算、赋税、工程等事项,议定之后方才具报朝廷。
省议局每三年一换,不世袭、不恩荫,期满重新推选。
这道令发出去的时候,张廷玉刚刚把最终的定稿誊抄完,搁下笔,望着纸上那些工整的字迹看了一会儿,轻声道:
“明远,你这一步,走得比前面所有步子加起来都要大。”
赵不全站在窗边,望着庭院里那棵已经开始冒新芽的老槐树:
“衡臣,若没有这一步,前面那些步子早晚会被人翻过来。只有让各方的势力都在同一个台面上说话,这天下才不会再因为一个人坐不坐那把椅子而天翻地覆。”
正月十五,江南商贾代表以盐商、绸缎商、茶商三家公所的名义联名上了一封长折,折中列举了新制推行以来江南各地的种种变化,从粮价回落到商路通畅,从码头秩序到赋税减轻,洋洋洒洒数千言,最后一段话写得尤其郑重:
“臣等商民,素无尺寸之功于朝,然于天下休戚,不敢不尽其心。今见新制之利,愿竭财力共襄太平之业。又闻省议局之设,臣等每省拟推五人,皆以信义为重,不敢有负朝廷之托。”
这封折子在正月底送到了赵不全案头。
他看完之后没有批,只将折子放在案角,对来送折的傅清说了一句:
“让他们推吧,推好了报上来便是。”
他没有说“准”,也没有说“不许”,但谁都知道那是同意的意思。
江南商贾代表们得了这个回音之后,各自散去,也开始真正着手推选省议局的人选了。
而曹家那十几辆青布骡车,此时已经过了淮河,继续往南行着。
车队中最后一辆车上,坐着一个面容清癯的中年人,他掀开车帘一角,望了一眼来路上渐渐模糊的城池轮廓,放下了帘子,没有回头。
没有人知道他是否还带着那个孩子,也没有人知道那孩子如今是以什么身份、什么名字活在世上。
只有曹頫在离开江宁那一夜,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投入了江宁驿站的邮筒里,信很短,只有两句话:
“祖母遗愿已了。那孩子,再也不会有人找到了。”
正月末,赵不全收到了一封来自江宁的匿名信。
信纸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字迹端正,像是用过功的读书人所书。
内容很短:
“世凯已南渡,不复返。”
赵不全将这封信看了两遍,然后搁在灯上烧了,灰烬落进铜盆里,被风吹散了。
他没有派人去追查,也没有在信中留下的线索上多花心思。
那孩子若真想活下去,便不该再被任何人找到。
而江南商贾们推选出的第一批省议局代表名单,也在此后陆续送到了兵部。
名单上列着十五个人,三个商帮、三个行业、每个省五名,各地都不同,却都有一个共同点:
都不是官宦世家子弟,都是靠自己的本事攒下家业的人。
那名单被誊抄在一卷明黄绢面上,与其他文书一起归入了上书房新建的档案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