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家被抄的那一夜,江宁城里落了雪。
雪不大,细碎如盐粒,飘飘洒洒地覆在织造府的琉璃瓦上,将那些历经三代人摩挲过的飞檐和脊兽都蒙成一片灰白色。
曹頫坐在萱瑞堂里,面前摆着一壶已经凉透了的茶,茶汤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他没有喝,也没有起身,只安静地坐在这间曾经容纳过康熙御驾的厅堂里,听着院墙外传来的脚步声。
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在院门处停住了。
然后是叩门声,不紧不慢的三下。
曹頫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傅清,甲胄上落了一层细雪,身后列着两排兵丁,刀鞘在雪光里泛着冷白的光。
傅清没有进门,只站在门槛外,从怀中取出一封封了火漆的文书,双手递过来:
“曹大人,兵部行文。江宁织造府自即日起裁撤,所有人员、账目、产业,一律交归户部清点接管。府中家眷仆役,着即日迁出,体恤曹家三代为朝廷效力,不在原籍安置,另行择地安顿。”
曹頫接过那封文书,展开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拢进袖中。
他站了片刻,转过身,对身后廊下站着的那些家人说了一句:
“都去收拾东西吧。”
仆役和家眷们散开了,院子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
曹頫独自站在廊下,望着庭院中那棵覆了雪的桂花树,那棵树是他嗣父曹寅手植的,康熙三十八年第三次南巡时,曹寅亲手将它栽在院子里。
傅清站在门外,没有催促,也没有离开。
过了好一会儿,曹頫才转过身来,走到门口,望着傅清低声问了一句:
“傅大人,世凯那个孩子,可曾寻到?”
傅清沉默了一瞬:
“没有,你将他藏到哪里去了?”
曹頫微微摇了摇头:
“我没有藏。我将他送走了,送走之后,便再没有打听过他的下落。”
他顿了顿,
“他祖母病重时,将他托付给我的。我答应过,保他平安。如今能做到的,也只有让他不被人找到而已。”
傅清望着他,目光里没有追问的意思:
“曹大人,那孩子的事,兵部不会再查了。赵大人的意思是,从前的事,就让它留在从前。”
曹頫听了这句话,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然后朝傅清深深躬了一躬:
“替我谢过赵大人。”
那夜曹家府邸里的灯火陆续熄灭,最后一盏灯熄在萱瑞堂,光灭之后,那幅康熙御笔的“萱瑞堂”匾额便在夜色中彻底看不真切了。
第二日一早,曹家祖孙数代百余口人分乘几辆青布骡车,从织造府的角门悄无声息地出了城,往南去了。
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就像没有人知道那个叫世凯的孩子究竟被藏在了什么地方。有人说在杭州见过一个面生的少年,也有人说在福建沿海的渔村里有个教书的先生像极了曹家旧人,可那些传言都没有被证实过,渐渐地也就没有人再提起了。
而江宁城中,商贾们在那几日里彼此走动得格外频繁。
先是盐商公所的几个大管事联名上了一封禀帖给江宁知府,说愿以盐引溢价所得之银充作新制的“养民银”,每年二十万两,专用于各县的孤寡老人和失学幼童。
紧接着绸缎行、米行、茶行、木行的商帮也纷纷递了联名状,各认了数额不等的款项,名义不一,有的说是“报效新制”,有的说“充公中济贫”,可归根结底都是一回事,江南的商人们已经看清楚了风向,正在用最体面也最利落的方式向新朝递上投名状。
赵不全人在京城,但江宁那边递来的每一份禀帖他都看了。
他没有单独回复任何一家商号,只在十二月二十六这一天,以兵部名义发了一道通令,措辞简练:
“商民报效,悉听自愿,不必明额。凡以资财助济地方者,其所经营产业,十年之内不必加派杂项。如有官吏借故勒索,准其越级禀报,查实者治罪如律。”
这道通令随邸报发往各省之后,江南的商贾们几乎是在一夜之间换了一副面孔。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大商号,苏州的绸缎庄、扬州的盐栈、无锡的米行,纷纷以各种名义向当地衙门输送银两物资。
名义上写着“助修河工”、“捐建书院”,可谁都知道那是一条新开的路。
十二月二十九,江宁知府在给赵不全的密报中附了一份简短的清单,上面列着短短半月间各商号主动上缴的数额,加起来竟有百万之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