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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再议改制,傅清突袭漕运总督衙门(1 / 2)

那两日的江宁城格外安静。

燕子矶一晤之后,城里那些耳朵尖的人便觉察到了风向的微妙变化。

茶馆里议论朝局的声音低了三分,码头上漕帮的船工们走动的步子慢了半拍,连守城门的绿营兵丁换岗时交接的节奏都比往常拖沓了些。

赵不全依然住在城外那座僻静的院子里,院门修好了,墙头的瓦也重新码过,除了青砖地上那几处已经变成暗褐色的痕迹还在,其余的都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

那五个被俘的刺客第二日一早便被送出了城,每人给了一包银子和一套干净衣裳,由两个护卫带着往南走了,至于他们去了哪里,赵不全没有问,也不想知道。

他没有再提那个“刘先生“的事,只是吩咐人去城西土地庙的墙根下放了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放下去之后便没有再动过,孤零零地躺在墙根的阴影里,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捡它的人。

第二日傍晚,一封信从城里递了进来,信上没有署名,只在封口处压了一枚梅花形的暗纹。

赵不全拆开看了,是史开清的字迹,措辞客气,说想与赵大人再叙一叙,又问潘清是否方便同行。

他看完信,搁在案上,对送信来的人说了一句:

“回史先生的话,我明日午后得空。潘老大那边,烦请史先生代邀一声。“

那人应声去了。

第三日午初刚过,院门外便有了动静。

史开清先到,照例穿了那件灰蓝色的旧绸衫,手里多了一把折扇,扇面合着,握在手中像个寻常的文人墨客。

他进了院子之后也不多话,只站在廊下等着。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潘清也到了。

他今日换了一身石青色的袍子,料子比上次见面时穿的细了些,腰间的粗银链子换成了一根乌木的带扣,瞧着不那么扎眼了。

他进门时脚步比上次略慢,目光先朝院子四角各扫了一遍,像是在数那些隐在暗处的护卫有多少人,然后才收回目光,朝史开清拱了拱手,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正屋。

赵不全已经坐在屋里了。

他今日穿了一件半旧的玄色袍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色比前几日红润了些,见了二人进来便站起身来拱手相迎,脸上的笑意淡淡的,像是见了两位常来常往的旧友。

“史先生,潘老大,请坐。“

他伸手让了座,自己却先端起面前那盏茶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又端起茶壶给两人面前的盏中各添了七分满,动作从容不迫,今日有的是时间慢慢耗。

史开清在左首的椅子上坐了,潘清在右首坐了。

两人面前各有一盏新沏的茶,茶汤清亮亮的,热气氤氲着升起来,在三人之间拢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赵不全没有再说话,只将那盏茶端在手里慢慢转着。

史开清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依然带着那股子江南人特有的软调子,可今日的软调子里多了一层认真:

“赵大人,今日来叨扰,是想把上回在燕子矶没说完的话再说一说。“

赵不全抬眼看他:

“史先生请讲。“

史开清将折扇搁在膝上,两只手交叠着搭在扇面上:

“上回大人说,江南是财赋之地,不能乱。这话我回去之后想了几日,越想越觉得在理。江南若乱,朝廷的赋税便断了来源;赋税一断,北方的军饷、官员的俸禄、河工的银两,全都要出纰漏。到了那时候,就算朝廷想稳也稳不住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在赵不全脸上停了一瞬,见赵不全只是喝茶并不接话,便继续往下说:

“所以,江南不能乱,这话我认。可江南不乱的前提,是朝廷要让江南的人觉得,这天下的好坏与他们是有关的。换句话说,名分要早定,人心要早安。“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如今皇上驾崩已有月余,新君未立。朝堂上没有主心骨,地方上的官员便各自看着各自的方向,有的往左看,有的往右看,有的干脆什么都不看,只等风向定了再动。这时候若再拖下去,人心便真的散了。散了的人心再想拢起来,花的力气比现在大十倍不止。“

赵不全依然没有接话。

他端着茶盏的手稳得像一尊石雕,只有偶尔眨一下的眼皮证明他是醒着的。

史开清等了片刻,不见他开口,便将话往深里又推了一层:

“我史开清虽是个江湖人,可也读过几本书,知道些古今的道理。历朝历代改朝换代也好,中兴也罢,都少不了一件事,让各方的势力都能在朝堂上有个位置。单靠一家一姓的子弟来把持朝政,那不是长久之计。所以我的意思是···“

他将折扇从膝上拿起来,在掌心里轻轻叩了一下:

“若是赵大人愿意,天地会可以在朝堂之上有一个举足轻重的位置。我们不会伸手去抢那把龙椅,也不会去动各部衙门的实权。我们只想要一个能说话的地方。能让江南的人知道,他们说的话有人在听,他们的日子有人在看。这样人心自然就稳了,江南自然就安定了。“

潘清在一旁听着,一直没有插话。

他的手搁在自己的膝盖上,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蹭着食指的指腹,像是心里有什么念头,正在指尖和掌心之间来来回回地走。

等史开清说完了,他才清了清嗓子,开口时声音比上次见面时客气了些:

“赵大人,史先生方才说的那些话,我潘清是个粗人,讲不出那么深的道理。可有一件事我是知道的,运河上的船工要吃饭,码头上的苦力要养家,江南的米行要开门做生意。这些事若是乱了,老百姓第一个遭殃。史先生说要在朝堂上有个说话的地方,我听着觉得在理。漕帮虽然没有什么读书人,可运河上那些船工苦力的心思,我潘清还是能摸得着几分的。若是朝廷愿意给漕帮一个正经的名分,让运河上的人知道他们也是朝廷的人了,那便没有人愿意跟着那些闹事的人瞎折腾。“

他说话时目光有一多半时候落在自己的拇指上,偶尔抬起来看赵不全一眼,也是飞快地。

赵不全等两人都说完了,才将手中的茶盏慢慢放回几上。

他没有立刻接话,先伸手提了茶壶将两人面前的茶盏续满了,也给自己倒了一盏,然后才靠回椅背里,目光在两人脸上各自停了一停。

他的脸上依然带着方才那种淡淡的笑意,端起新添的茶喝了一口,咽下去,然后放下茶盏,抬起眼来望着潘清:

“有一个人,或许你们认识。“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解释那人是谁,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抬了一下手。

那一下抬得极轻极慢,可那手势落下去的同时,门外已经传来了脚步声。

两个护卫一左一右地架着一个人走进了门槛。

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衣裳,衣裳上有几处暗色的污渍,头发散乱着遮住了半边脸,可从那凌乱的发丝缝隙里,露出的目光却像是两把生了锈的锥子,又钝又硬,扎在每一个与他目光相接的人身上。

他的嘴紧紧抿着,嘴角有一道干涸了的血痕,从唇缝一直延伸到下颌,结成了一条暗红色的痂。

赵不全望着那人被架进来,等他在案前站定了,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这位原是诚亲王的幕僚,“

他的声音依然不高不低,像是在介绍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偏听偏信了一些谣言,便惹得他做出一些有违人伦的勾当。不想却又被人识破,送到了我的面前,只是舌头被割了,这时怕是说不清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惋惜:

“唉,又不是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可惜了这一身的学识。可惜。“

那被架着的人,刘先生!

在赵不全说“舌头被割了“那几个字时,整个身子猛地往前挣了一下。

架着他的两个护卫同时加了一分力气才将他按住。

他的面颊因为用力而绷得紧紧的,两腮的肌肉像两块石头一样硬着,嘴角那道干涸的血痕在那挣动的一瞬间崩裂了一处,渗出一小线鲜红的血,顺着下颌滴在了衣襟上。

他的目光从赵不全脸上移开,先是落在了史开清身上。

史开清正在低头喝茶,像是没有看见这一幕似的,茶盏端得稳稳的,只有茶水表面的微波轻轻晃了一下,又平了。

刘先生的目光在史开清身上停了一瞬,没有得到回应,然后转向了潘清。

那道目光落在潘清脸上时忽然变了,从方才的怨毒变成了一种复杂的、交织着期待的目光。

他的眼睛睁大了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声音又低又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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