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清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没有放下茶盏,也没有抬起来喝,只是那样端着,目光与刘先生的目光碰在一起,停了两息,然后他移开了视线,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盏。
他的表情没有变,可端茶盏的手指在盏沿上慢慢收紧了一圈。
赵不全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没有急着说话,等了几息,让那目光的交错在沉默中再发酵一会儿,然后才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两位既然不认识此人,“
他的声音依然温和,
“那就遂了他的心愿,带下去吧。“
那两个护卫应了一声,架着刘先生转身往门口走。
刘先生被拖着转身时,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潘清的方向,那双眼睛里那层复杂的情绪,正在被一层越来越深的绝望覆盖,可在那绝望彻底合拢之前,他最后望了潘清一眼。
潘清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茶盏上。
刘先生被带出了门,脚步声沿着廊下渐渐远了,最后彻底消失。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三人之间那一盏茶壶嘴上的白汽还在慢慢升腾着。
潘清依然低着头,将茶盏凑到唇边喝了一口。
他的手在放下茶盏时微微抖了一下,茶水洒了一滴在案面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圆痕。
赵不全像是没有注意到那滴水似的,只将目光从潘清身上移开,端起自己的茶盏来喝了一口,放下,然后靠在椅背里。
潘清开口道:
“赵大人,“
他顿了顿,
“漕帮虽然是靠着运河吃饭的,可毕竟也关乎着南北往来、黎庶百姓的日常生计。运河上的船工们走了几代人的水路,若是朝堂上没有一个能替他们说话的人,他们心里头便总悬着。我潘清虽然粗鄙,可也愿意替那些船工们向朝廷要一个名分。让他们知道,这天下的事,也有他们的一份。“
他说这话时目光一直落在案面上,没有抬起来看赵不全。
赵不全等他说完了,将手中的茶盏放下。
他的动作很轻,盏底与几面相触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他望着潘清,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分:
“晚了。“
潘清的手在膝盖上猛地停住了。
他没有动,整个人像是一尊忽然被冻住的泥像,连呼吸都在那一瞬间窒了一下。
屋里安静了两息,然后院子里忽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又密又快,紧接着门外传来一名甲胄摩擦的声响,一个穿着传令兵服色的中年汉子在门外跪下,声音又急又喘:
“禀赵大人!漕运总督衙门方才遭到突袭,傅清傅大人带兵包围了总督衙门,张大有张总督已经控制住了局面。“
他像是没有想好怎么说下去,顿了一下才接道:
“张总督派小的前来急禀大人,说事出突然,请大人即刻示下。“
话音落时,屋里的空气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
史开清的折扇搁在膝上,合着,没有打开也没有合拢,他的手指搭在扇面上没有动。
潘清坐在椅子上,整个人纹丝不动,只有攥着膝盖布料的手指在慢慢收紧,将那块布料的纹路拧成了一团细密的褶皱。
赵不全没有看那个传令的兵丁,他的目光先是在潘清脸上停了一瞬。
潘清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攥着布料的手指已经将那团褶皱拧得太紧了,连手背上的青色血管都隐约地浮了出来。
赵不全的目光移开了,落在史开清脸上。
史开清的面容在灯影里依然平静,赵不全收回目光,对那还跪在地上的传令兵道:
“知道了,你回去告诉张大有,傅清的兵是奉我之命调动的,让他不必惊慌。让傅清把总督衙门安顿好,所有文书印信一律封存,人员一个也不许走动,等我过去再处理。“
那传令兵应了一声,起身快步退了出去。
脚步声又一次沿着廊下远去,比来时更急。
屋里的安静比方才更沉了。
史开清将膝上的折扇拿起来,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那一声一声的脆响在安静中格外分明,他开了三次又合了三次,然后将扇子搁回膝上,目光平视着赵不全,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像是欣赏了一出好戏之后才有的表情:
“赵大人这手棋,下得急了些。“
赵不全站起身来。
他站起时动作从容,起身舒展一下筋骨,整了整袍角,目光从史开清脸上掠过,落在潘清身上。
潘清依然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的姿势与方才一般无二,只有额角处沁出一层极细的汗珠,在灯影里泛着微微的光。
赵不全望着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
“潘老大,漕运总督衙门的事,与你无关。你的船还在运河上,你的人还在码头上。你若是想让那些船工继续好好地活着,接下来该怎么做,你心里应当清楚。“
潘清慢慢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与赵不全的目光碰在一起,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方才那股躲闪和试探的神色,只剩下一层烧尽了之后残余的灰烬般的东西。
“赵大人,“
他的声音干涩,
“我明白了。“
赵不全没有再说下去。
他收回目光,望向史开清,语气恢复了方才那种淡淡的客套:
“史先生,今日的事,还要多谢你肯来这一趟。你方才说要在朝堂上有一个举足轻重的位置,这话我记下了。待江宁这边的事理清了,我们再坐下来好好议一议。“
史开清站起身来,合上折扇朝赵不全拱了拱手:
“那就等赵大人有空的时候再说。“
他转身往门口走,经过潘清身边时停了一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便继续迈步出了门。
潘清也站了起来,他起身时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一副忽然重了许多的担子压在了他肩上。
他没有向赵不全拱手道别,只微微低了低头,算是行了礼,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他迈过门槛时脚步顿了一下,站了两息,像是在等着什么,可身后什么也没有响,便继续走了出去,靴声在廊下的青砖地上响了几声便远了,消失在院子尽头的门洞后面。
赵不全独自站在屋里,案上的茶壶嘴已经不冒白汽了,茶汤在盏中由清亮变成了浑浊的浅褐色。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盏残茶,没有端起来,只伸手将几上的三只茶盏依次收拢叠在了一起,叠成了一摞,摞在茶壶旁边。
他将那摞茶盏搁好后站了片刻,望着那三只叠在一起的盏子出了一会儿神,然后转身出了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方才的脚步声和刀兵声都已经散了。
墙角的几株瘦竹在午后的日头里投下一排细长的影子,风过时那片影子晃了一下又恢复了原状。
赵不全站在廊下望着那片影子站了一会儿,然后抬步往院门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