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不全的船在燕子矶北岸一个不起眼的野渡口靠了岸。
岸上没有灯笼,没有驿丞,没有迎候的仪仗,只停着一辆青布棚车和一顶小轿。
车夫和轿夫都是生面孔,见了赵不全也不言语,只躬身行了一礼,便侧身让开了路。
赵不全上了轿,轿帘落下时他听见江风将岸边的芦苇吹得沙沙地响,轿子不紧不慢地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功夫,在一处僻静的院落前停了下来。
院门是旧木板的,门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门口没有挂牌匾,也没有石狮子。
左右邻居的院墙都是土夯的,墙角生了青苔。
赵不全下了轿,推门进去,院子里黑漆漆的,只在正屋的窗纸上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
他穿过院子时脚步很轻,到了正屋门口才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屋里的动静。
没有什么声音,只有烛火偶尔哔剥一声响,他推门进去,屋里的陈设极简。
一张案、一把椅、一张榻,案上搁着一盏油灯和几封已经拆开的信,信纸摊着,墨迹已干。
随行的两个护卫在院门内外的暗处各自站了,没有多余的人声。
整座院子沉在深秋的夜里,安静得如同水面的涟漪都合拢了。
赵不全在案前坐下,将燕子矶三人的对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潘清走时的脚步声、史开清问那句“朝廷究竟是谁”时的语气、两个人上船时船头吃水的深浅,每一个细节他都翻来覆去地掂了掂。
茶水在壶里已经凉透了,他倒了一碗,慢慢喝了半碗,然后将碗搁下,拿起案上一封未开封的密信,拆开看了。
信是钱贵从通州发来的,说达鼐的队伍已经过了沧州,沿途无事,没有遇到漕帮的巡查船。
他将信折好压在了案角,又拿起另一封,是傅清的字迹,说京中一切如常,张廷玉和朱轼按部就班地处理着日常政务,没有人起疑。
他看完这封信时嘴角微微松了一松,随即便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中,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了一线窗缝。
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干冷和泥土的气息,拂在他脸上,凉丝丝的。
窗外的院落里一片漆黑,只有墙角那几株瘦竹的轮廓在夜色中微微晃动着,他站了一会儿,正要合上窗,忽然听见院墙外头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响动。
那声音太轻了,像是一只猫踩着瓦片跳了一下,又像是什么东西被风从墙头吹落。
赵不全的手停在了窗框上。
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保持着那个半开的姿势,耳朵微微偏了偏,那响动没有再出现,院子重新恢复了方才的寂静。
赵不全在窗前又站了几息,然后将窗轻轻合上,转身走回案前坐下。
他重新端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目光垂着,像是在看碗中残余的茶汤,又像是在听什么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
子时的更鼓从远处隐约传来,闷闷的。
赵不全没有睡,靠在一张椅子里闭着眼假寐,手搁在膝盖上,指腹轻轻搭着膝头的布料。
他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铁器碰撞的声响,很短促,是一把刀碰了一下刀鞘,是谁的甲片磕到了门框。
那声响在暗夜里格外清晰,赵不全的眼睛睁开了。
他坐直了身子,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搁在了案沿上。
屋外的脚步声越来越密了,中间夹杂着几声压低了嗓子的喝问和闷哼,然后忽然“轰”的一声巨响,院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门板撞在墙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火把的光从院子四面八方同时亮了起来,将窗纸映得通红。
那光来得太突然,将整座院落照得纤毫毕现。
赵不全站起身来,走到门边,伸手拉开了门。
门外的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片。
十几个蒙着脸的黑衣人正从院墙的几处同时翻进来,有的落在了天井的青砖地上,有的落在了屋檐下的回廊上,有的还在墙头跳跃着尚未落地。
他们手里都握着兵器,刀锋和枪尖在火把的光里反射出白晃晃的寒光。
赵不全的护卫们已经动了。
四五个人从正屋两侧的阴影中闪出来,排成一列挡在正屋门前,手里的刀横在身前。
护卫的人数不多,可站位极密,将正屋的门堵得严严实实的。
刺客们在院子里也迅速聚拢了队形,领头的一个站在天井中央,手里提着一把宽刃短刀,刀身上淌着一道还没干透的暗色,那是方才撞门时砍翻了一个护卫留下的。
赵不全站在护卫身后,隔着几层人影望着天井中那个提刀的领头者。
他的脸上没有惊慌,也没有愤怒,只慢慢拨开面前的护卫,往前迈了两步。
一个护卫伸手想拦他,他微微摆了摆手,那护卫便退回了原处。
赵不全走到护卫与刺客之间那段空白的距离中央站定。
他的位置恰好挡在火把的光与正屋门前的阴影之间,半张脸被火光照亮,半张脸沉在暗处。
他望着那个提刀的黑衣人,那人的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火光中闪着一种说不清是恨还是别的什么的光,赵不全开了口:
“说出谁派你们来的,饶你们不死。”
这句话落下去时,他的目光在那双露出的眼睛上停了一瞬。
那领头者听见这话,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刀光剑影中显得格外突兀,
“赵不全,”
那人的声音从面罩底下传出来,粗粝得像砂纸,
“大清的百年基业毁于你一人之手,天下爱新觉罗的子孙不会放过你。没人派我们来,就是今天杀不了你,日后也会将你碎尸万段。”
赵不全听完这番话,脸上的沉静纹丝不动。
他看着那人,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时语气比方才更淡了些:
“爱新觉罗的子孙?”
他微微侧了一下头,品了品这四个字的滋味,
“你问过汉家儿女了吗?”
那领头者握着短刀的手腕猛地紧了一下。
赵不全没有看他手里的刀,目光依然落在那双露出的眼睛上。
“最后再说一次。”
他的声音低了半分,却更清晰了,
“放下兵器。是去是留,悉听尊便,屋里摆上了酒。”
这话说完时,院子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火把在风里呼呼地响着,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在青砖地上交错着、晃动着,像是无数个互相缠绕的黑色肢体。
那领头者身后的几个黑衣人互相看了一眼。
没有人说话,可那一眼里交换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领头者没有回头,但他感觉到了身后那几道目光的重量,握着刀柄的手指又紧了一分。
“今日我们来,”
他咬着牙道,
“就没有打算活着出去。”
他猛地将短刀举了起来,刀尖指向赵不全的胸口:
“兄弟们,上!”
那一声喊得又急又狠,可这句话落在身后的人群中时,反应却不如他预想的整齐。
他身后的几人中,有两三个确实往前迈了一步,刀也举了起来。
可也有几个人站在原地没有动。
还有一个,站在队列最边上的一个黑衣蒙面人,往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并不大,可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那一小块后退的空隙像一滴墨滴进了清水里,迅速地晕染开了。
又有两个人犹豫着没有跟上。
他们的脚步在青砖地上顿了一下,赵不全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微微提高了声音:
“抓活口!”
那三个字出口的同时,护卫们已经动了。
五六道身影从正屋门前同时扑出,刀光在火把的光影中划出几道弧线,以那领头者为中心迅速合拢。
那领头者还没来得及转身去看身后的动静,一把刀便迎面劈了下来。
他抬手架住了,可第二把刀紧跟着便到了他的下盘。
他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那刀,可退的那半步恰好让他撞上了身后正在后退的那个黑衣人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