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江风从燕子矶的岩壁上擦过,带着水腥气和远处渔家炊烟的焦味。
三把椅子摆在岩石高处一块相对平整的台地上,椅子是史开清的人提前搬来的,寻常的竹木,漆面早已磨损,扶手处被无数双手摸得光滑发亮。
中间一张矮几,几上搁着一套粗瓷茶具,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汽,茶是刚沏的,叶片在壶中缓缓舒展开来,隔着一层薄薄的壶壁隐约能看见它们沉浮的样子。
赵不全先落了座,面朝江面,背对着那块刻着“燕子矶”三个字的石碑。
潘清在他左手边坐了,史开清坐在右手边。
三人之间隔着一张矮几和一把茶壶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看清对方脸上每一条细微的纹路,又恰好不至于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江风在三人之间穿来穿去,将茶壶嘴上的白汽吹得歪斜了又扶正,歪斜了又扶正,像一根细线在风里不断地打着颤。
潘清先端起了茶盏。
他用粗壮的手指捏着盏沿,凑到鼻端闻了闻,又放回了几上。
“赵大人,”
他的声音粗粝,像是常年在水面上喊号子磨出来的,
“这茶是今年的新茶么?”
赵不全也端起了自己那盏茶,浅啜了一口:
“是前年的。陈茶。”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常,
“如今漕运不通,新茶运不上来。京里的人想喝一口明前的龙井,得等来年了。”
潘清听了这话,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只浮在嘴唇表面一层薄薄的皮上。
“是啊,”
他说,
“漕运一断,南北不通,可不光是茶叶的事。京里的米价已经涨了多少了?赵大人心里比我清楚。”
赵不全没有接这句话。
他将茶盏放回几上,手指在盏沿上转了一圈,不紧不慢的。
他望着江面上那几艘在风中微微晃动的船影,目光像是落在了很远的地方。
“如今天下四处用兵,西北那边已经稳住了,岳钟琪在那里镇着,翻不出什么浪来。”
他顿了一顿,
“江南是财赋重地,不能乱。”
他说完这句话才将目光从江面上收回来,掠过潘清的脸,落在史开清身上。
史开清自落座之后一直没有开口,手里捧着那盏茶,也不喝,只让氤氲的热气在面前笼着,隔着那层薄薄的雾气望着江面。
他的脸在热汽后面显得模糊了些,看不出什么表情。
赵不全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见他还是没有接话的意思,便又转向了潘清。
潘清正在低头摆弄自己腰间那根粗银链子的搭扣,手指在搭扣上按了两下又松开,像是要在那上头弄出些声响来似的。
他听见赵不全的话停了,才慢悠悠地抬起头:
“江南不能乱,这话说得在理。”
他的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赞成还是敷衍,
“可江南不能乱的前提是什么?是朝廷先稳住。朝廷一会儿改这个制,一会儿改那个制,满八旗的人杀了半夜,连诚亲王那样的老宗室都···”
他说到“诚亲王”三个字时,声音忽然卡了一下,像是一块细小的鱼刺忽然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的。
他停了一拍,才接着道:
“连诚亲王那样的老宗室都保不住,底下的人心里能不慌么?人心一慌,地皮便踩不实了。地皮不实,种什么都长不起来。”
赵不全望着潘清,没有说话。
他知道潘清为什么提起诚亲王,那是他潘清在后头靠着的一面墙,如今那墙倒了,潘清像是站在风口里,后脊梁空荡荡的,风从那个空洞灌过来,吹得他浑身不自在。
赵不全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等潘清把那句话说完了,才将茶盏放下。
他没有接诚亲王的话茬,而是把话头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朝廷国库空虚,”
他说,
“先帝在时便亏空,到如今虽抄了些官员的家,可那些银子填进去就像水泼在沙地上,连个响都听不见。”
他的目光在潘清和史开清之间来回落了一下,最后落在了江面上。
“如今朝廷举步维艰,国库里的银子撑不了多久。这天下说到底是士农工商撑着···”
他顿了顿,
“如今这个时节,商这一脉,该出些力了。”
潘清的手指在银链子的搭扣上停住了。
他没有抬头,但赵不全看见他耳根处有一块肌肉微微绷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
史开清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他的人显得年轻几分,带着一点江南人特有的软调子,可那软调子底下压着的分量却不轻。
“赵大人说的商这一脉,”
他慢慢道,
“不知指的是哪些商?”
赵不全道:
“自然是天下有资财的大商号。山西的票号、扬州的盐商、运河上的漕帮···”
他念到“漕帮”两个字时语气与前面并无分别,像是顺口带过的一串名字中的一个,可潘清的手指在那一刻停得更死了。
“他们手里攥着银子,攥着米粮,攥着打通南北货路的门路。朝廷如今最缺的正是这些东西。若能出力共渡难关,日后朝廷自然不会亏待。”
史开清听了这话,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纹。
那笑纹若隐若现的,像是水面上被风揉出来的一瞬光亮,很快便又消失了。
“赵大人的意思我明白了。”
他道,
“朝廷缺银子,让商人们掏银子。掏了银子的,日后朝廷给个名分、给个方便。这不就是拿钱买前程么?”
赵不全望着他:
“史先生觉得不妥?”
史开清摇了摇头,端起茶盏终于喝了一口。
“没有不妥。我只是在想,那些商人掏了银子,若是日后朝廷换了人坐,换了个不要他们银子的人坐,那这笔账该怎么算?”
他的问题落下来时轻飘飘的,像是一片落叶贴着水面打了个旋,可那旋涡中心的力量却将整片叶子都拽着往下沉。
赵不全没有立刻答话,他低头望着自己面前那盏茶,盏中的茶汤已经凉了些,水面平稳如镜,映着江面上灰白色的天光。
他看了一会儿,才抬起眼来。
“史先生这话问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