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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燕子矶三人各怀心思(2 / 2)

他道,

“可史先生有没有想过,若是这天下根本不会换人呢?”

话音落下时,江风正好大了一拍,将三人之间的茶雾吹散了大半。

史开清的笑容在脸上凝了那么一瞬,潘清的手终于从银链子上放了下来,搁在膝盖上,拇指轻轻地搓着食指的指腹,一下一下的。

赵不全将三人的反应收在眼底,面上不动声色。

他重新端起了茶盏,像是方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并不等着谁回答似的。

“我这次南下,”

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和,

“本就是为了免动刀兵。江南这一带,多少年没有打过仗了,百姓好不容易攒下些家业,若是一打起仗来,一把火便烧个干净。为天下苍生想,为天下庶民想···”

他将“天下苍生”四个字念得慢了些,每一个字上都搁了一枚石子,

“总该坐下来好好议一议。”

潘清这时忽然开了口,声音比方才沉了些:

“赵大人说得这般为天下苍生着想,我潘清是个粗人,听不懂那些大道理。我只知道,运河上的船工要吃饭,码头的苦力要养家,江南的米行要开门做生意。朝廷改了制也好,不变制也好,总要让人能活下去才行。”

他说到“活下去”三个字时目光忽然抬了起来,直直地望着赵不全。

赵不全迎上那道目光,没有回避,也没有闪烁。

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潘老大这话实在。活下去三个字,比什么大道理都重。”

他伸手提起茶壶,给潘清的茶盏里添了七分满的茶,又给史开清和自己的盏里也添了。

“所以今日坐在这里谈,谈的不是谁压过谁,谁输给谁。谈的是怎么让这江南的百姓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他放下茶壶时手指在壶盖边上停了一瞬,

“二位在江南都有根基。潘老大的漕船通着南北的命脉,史先生的天地会···”

他看向史开清,

“在江南士林里的分量,不必我多说。若是二位肯为这江南的安定出一份力,朝廷那边,我赵不全敢担保,日后绝不会亏待了二位和二位身后的人。”

江面上有一艘渔船缓缓驶过,船头的渔夫正弓着背收网,像是对这矶头上坐着的三人浑然不觉,又像是看见了也当作没看见。

船橹吱呀吱呀地响着,一下一下的,将水面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那白痕在船尾处渐渐扩散开来,碎成细小的水纹,最后消失在满江的波光里。

史开清望着那艘船慢慢远了,才收回目光,落在赵不全脸上。

“赵大人方才说朝廷不会亏待,这话里头的朝廷二字,指的究竟是谁?”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是一根针落在瓷面上。

“皇上已经驾崩了,新君未立。赵大人如今代摄朝政,可代摄与正坐,终究隔着一层。若有一日新君登基,换了思路,换了人手,今日在这里说的话、许的诺,还作数么?”

这话问得比方才那句更直接,也更锋利。

锋利到连潘清都微微侧过了脸去看史开清,又转回来看着赵不全,像是在等着看这一刀落下去之后会溅出什么来。

赵不全端着自己的茶盏,江风将他的袍角吹动了一下,他抬手按了按,动作从容。

“史先生问得好。”

他道,

“新君未立,这话我说了确实不算数。可史先生有没有想过,这世上有些事,未必要等坐到那把椅子上才能做。”

他的声音平平的,没有什么起伏。

“我今日坐在这里,与二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我赵不全自己的意思。这意思若能做到,便不需要靠一把椅子来背书;若做不到,就算后面坐着一整排先帝的灵位也做不成。”

他说完这句话,将盏中的残茶一饮而尽,放下茶盏时盏底与几面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所以史先生问朝廷是谁,朝廷是我赵不全今日坐在这里替天下苍生争取一份安定的心意。这份心意若是真的,便不靠名分来撑;若是假的,就算名分再正也撑不住。”

史开清沉默了。

他那双拢在袖中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潘清在旁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自己那盏新添的茶喝了一口,慢慢地咽了下去。

茶入口时那股微微的涩意在他舌尖上停留了一会儿才散开。

他将茶盏放回几上,动作比方才轻了些。

赵不全将两人的沉默收在眼里,没有继续追击。

他转而端起茶壶重新给三人的盏里添了茶,动作不急不缓的。

“今日先到这吧。”

他说,

“二位不妨回去想一想。我赵不全在江宁还会逗留几日,二位若有话想再说,随时差人递个消息过来便是。”

潘清先站了起来。

他站起时椅子腿在岩石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没有说什么客套话,只朝赵不全拱了拱手,又朝史开清略点了一下头,便大步往自己的船走去。

靴底踏在岩石上,每一步都踩得重,史开清也站了起来。

他比潘清慢些,起身时用袖口轻轻拂了一下衣摆上沾的尘土,然后望着赵不全,微微欠了一下身。

“赵大人今日的话,我会好好想。”

他说完便也转身往自己的小船走去,步伐比来时从容了些,僧袍的下摆在江风里被吹得微微翻卷着。

赵不全独自坐在原处,望着两人一左一右地各自上了船。

两艘船先后收了锚,船头调转方向,一艘往北,一艘往西,在江面上分别划出两道不同的水痕,渐渐地远了,成了江面上两个越来越小的灰点。

他依然坐在那把竹椅上,面前的茶壶已经空了,三只茶盏中两只还留着残茶,一盏被他喝尽了,杯底朝天地晾着,在午后微斜的日光里留下一圈浅浅的茶渍。

江风还在吹着,将他鬓边的几缕白发吹散了又拢起,拢起了又吹散。

他坐在那里望着那两艘船消失的方向,目光平静得像一池被风吹皱又恢复平整的水面,看不出底下是深是浅。

许久之后他才站起身来,转身往自己的船走去。

他走得慢,像是有些累了,又像是想要将这一番对话在心里再过一遍。

他踩上船板时船身微微晃了一下,他站住等那晃动过去了才继续迈步进了船舱。

舱帘落下时,江面上的日头已经偏西了,将燕子矶的岩石染成了一大片暗红色的剪影。

那剪影倒映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颤动着,像是一幅正在慢慢褪色的旧画。

船头缓缓调转方向,往北驶去。

赵不全坐在舱中,面前的小桌上搁着那套茶具,已经收拢了放好。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册子,翻开,提笔写了几行字。

写完之后他将册子合上重新收回袖中,靠进椅背里,望着舱外不断后退的江岸和渐渐暗下来的天光,轻轻闭上了眼睛。

船舱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船底流水的声音持续不断地传进来,像是这条江在独自从南往北地流淌,把所有刚刚说过的话、没有说的话都一并带走了。

远处天边最后一线暮色沉入了江面之下,夜色从四面合拢过来,将船和人一并吞进了这片宽阔而沉默的水域里。

而更远处的河堤上,一支正趁着夜色悄然南下的队伍依然在不紧不慢地走着,靴声踏着松软的泥土,像一场无声的雨,正沿着运河的走向,一寸一寸地往南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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