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风从运河上吹进京师时,已经带了一层薄薄的凉意。
梧桐叶子在宫墙外的甬道上落了一层,被来往的靴子踩碎了,贴在青砖缝里,泛着赭褐色的潮润。
赵不全在上书房坐了一整个上午,将江南各地递来的军报和塘报按着日期理成了三摞,又把潘清停漕以来运河沿线各府县的粮价抄在一张纸上,拿朱笔圈了几个要害之处,搁在案角。
他做这些的时候面色如常,手指稳稳的,连笔尖都不曾抖过一抖。
案上的茶换了两回,都是凉了才端走的,他一口也没顾上喝。
午初时分,张廷玉和朱轼一前一后进了上书房的门。
张廷玉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袍子,腰间系着素带,面色比前几日沉了些。
朱轼跟在他身后,深蓝的官服洗得有些发白了,领口处磨出了一道细密的毛边。
两人进门时先向赵不全拱手行了礼,赵不全站起身来还了半礼,请两人在案前的椅子上坐了。
屋里的光线被窗纸滤得柔和了许多,照在三人之间那几封摊开的军报上,将纸上的墨迹映得清清楚楚的。
三人坐定之后,有片刻的沉默。
赵不全先开口,语气平常:
“衡臣,时庵,今日请二位来,是想议一议南边的局势。”
他伸手将那几封军报往前推了推,
“天地会已经聚了数千之众,在杭州城外扎了营,又分了两路人马往苏州和湖州方向去了。潘清的漕船从通州到济宁,沿路卡了十几处码头,运河上的漕运已经断了有大半个月了。江南的粮价翻了四倍,已经有几个县城闹了抢粮的事。”
张廷玉听着,目光落在那几封军报上,眉头微微蹙着。
他伸手拿起最上面一封,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放下了,沉默了片刻才道:
“明远,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南边的乱兵,而是朝廷自身。”
他的声音不高,却沉得像一块石头落进井里:
“皇上驾崩了,天下无主。各地官员按着规制等新君继位,可如今继位的人选迟迟不定,廷群龙无首而生出异心来。”
朱轼在旁边点了点头,轻声道:
“衡臣说的是,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如今朝廷行事,缺的就是一个名字。”
他的声音比张廷玉柔和些,可话里的分量一样重:
“各地官府对改制的诏书虽然照办了,可那是因为皇上在世时有旨意。如今皇上不在了,那些诏书便像断了线的风筝,风一吹便要歪。”
赵不全听着两人的话,手搁在案沿上,他没有立刻答话,只将面前那杯新换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他目光在张廷玉和朱轼脸上各自停了一停,过了片刻,开口道:
“二位说的都有道理。朝廷确实需要一个名。可这个名从哪儿来,立谁为君,怎么立,立了之后能不能镇得住,这些事眼下都不能急。”
他说到“不能急”三个字时,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张廷玉听到那三个字时,眼角微微跳了一下。
赵不全继续道:
“如今江南不稳,财赋重地不稳。漕运一断,北方的粮价也在涨了。若这时候仓促定下新君,各地那些蛰伏着的宗室和亲贵们,会安安稳稳地认这个新君么?”
张廷玉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赵不全说的是实话,那些被削了权、夺了职的满洲亲贵们虽然一时安静了,可那安静底下压着的东西一点也没有少。
赵不全道:
“所以,我的意思是,先稳住南边的局势,再谈名分的事。”
他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京城这边,还要有劳衡臣和时庵二位多操持。上书房的事,内阁的事,各路官员的调度,二位比我熟悉。我不在的时候,京师重地,靠二位了。”
张廷玉微微一怔:
“明远,你是要···”
赵不全放下茶盏,神色平静:
“江南那边,总得有人去一趟。”
他没有说自己去还是别人去,可那话里的意思已经不言自明了。
朱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张廷玉一个极轻微的眼神止住了。
张廷玉望着赵不全,
“明远,”
张廷玉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多保重。”
那一天的商谈在申初时分散了。
张廷玉和朱轼出了上书房的门,沿着长廊往外走,脚步都不快。
走了一段路,朱轼才低声问张廷玉:
“衡臣,赵明远方才说的那些话,你信么?”
张廷玉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走了一段,才轻声道:
“他说的都是实话。江南不稳、漕运断了、朝廷无主,这些话一句假话也没有。”
朱轼道:
“那名分之事不能急?”
张廷玉停下脚步,望了一眼廊外灰蒙蒙的天色,低声道:
“这话也是实话,可实话底下压着的东西,他一个字也没说。”
他没有再说下去,重新迈开了步子。
朱轼跟在他身后,也没有再问。
两人沉默地走过了那道长长的宫廊,靴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响着,一声一声的。
赵不全送走二人之后,独自在上书房里又坐了小半个时辰。
他将案上的军报重新理了一遍,把那封抄着运河沿线粮价的纸折好收入袖中,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了一线窗缝。
秋日的风凉沁沁地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在脸上像薄薄的刀片贴着皮肤滑过去。
他望着窗外庭院里那一棵正在落叶的槐树,叶子一片一片地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青砖地上,积了薄薄一层,风吹过时便贴着地面窸窸窣窣地滚动,像无数细小的活物在地面上缓缓爬行。
他看了好一会儿,伸手将那扇窗重新合拢,转身出了上书房的门。
傍晚时分,赵不全没有回府,直接去了西城一处不起眼的宅子。
宅子临街的院墙不高,院门漆色已经旧得褪了底,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他叩了门,里头有人应声开了门,是傅清。
傅清穿着一身布衣,看上去像个寻常的账房先生,可腰间那根腰带系着的是兵部特制的暗扣,若要看,一眼便能辨认出来。
见赵不全进来,傅清侧身让开门,低声道:
“大人,达鼐在后头等着了。”
赵不全点了点头,穿过天井走进了正屋。
达鼐果然坐在屋里,身旁一张小几上摆着一壶茶和三个杯子,茶已经沏好了。
他见了赵不全也没有起身,只微微躬了躬身,算是行了礼。
赵不全在他对面坐下,端起一杯茶喝了一口,茶是粗茶,入口微涩,有些刮喉咙。
他慢慢咽下去,将杯子搁回几上,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
“傅清,达鼐,今晚叫你们来,是有一件事要议。”
两人都望着他。
赵不全道:
“江南的乱子已经到了非管不可的地步了。可眼下朝廷的兵不能明着大举南下,只要兵马一动,沿路各府的满人官吏便会警觉。到时候他们未必会在明面上拦你,可暗地里使绊子、拖延粮草、泄露行军路线,这种事防不胜防。”
傅清点了点头:
“大人的意思是···”
赵不全道:
“我的意思是,兵要动,但不能打出朝廷的旗号。”
他伸手在桌上比划了一下:
“达鼐的人原本就在通州驻扎着,对外一直是西北换防来的绿营。傅清你手上的九门兵丁,也可以以换防轮值的名义逐步往南调动。两路人马合在一处,不走官道,沿着运河两岸的河堤分批次南下,每日走一小段,不引人注目。到了济宁与潘清的地界相接处再合拢,给他一个措手不及。”
达鼐听着,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大人,潘清在运河上的人多,漕帮的船工都是水上讨生活的,对我们这些陆地上的人防得紧。若要从河堤南下,难免要与他的巡查船照面。”
赵不全道:
“所以你们不能照面。夜里走,夜行晓宿,白天在沿途的河滩芦苇荡里隐蔽。钱贵那边会安排人在沿途接应,他已经在漕帮里安了暗线。”
傅清听到这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大人,您方才说不用朝廷的旗号,那若是与漕帮和天地会的人遇上了,我们以什么名义?”
赵不全端起那杯粗茶,又喝了一口,放下时目光平静无波:
“遇上了便打。打完了,不留活口。”
他这话说得极轻,轻得像是顺口带过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可傅清和达鼐两人都不约而同地静了一息。
达鼐率先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傅清也跟着点了头。三人又商议了行军路线、接应点、暗号口令等细务,约莫花了一个多时辰才全部敲定。
赵不全起身告辞时,傅清送他到门口,低声道:
“大人,若南下的过程中遇上了朝廷派来的查访官员,如何应对?”
赵不全没有回头,只站在门槛处停了一瞬:
“查访官员走不到运河边。他们到得了通州,到不了济宁。”
他说完便跨出了门槛,那扇旧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低哑的吱呀声。
那天深夜,赵不全回到府中时素心还在后院里等着。
院里没有掌灯,月色被她手里那盏小小的油灯取代了,光拢在她身遭三尺之内,将她的影子拖得长长的,贴着回廊的地面一直延伸到廊柱底下。
赵不全走过来时,素心将油灯微微抬高了些,照见他下巴上新长出来的那层淡青色的胡茬。
“大人,”
她低声道,
“史先生那边,我已经递了话。他说明日午时在老地方。”
赵不全点了点头。
他经过素心身边时停了一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素心还没来得及对上他的目光他便已经移开了。
“明日你替我去一趟。”
他说,
“告诉史开清,我愿意见他。”
素心握着油灯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应了一个字:
“好。”
第二日午时,素心到了城南一处偏僻的茶楼。
茶楼临着一条半干的水渠,四周住户稀少,门板也旧得发黑,平日里没有什么人来。
她上了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慢慢喝着,目光落在窗外那一渠半浑不浑的水上。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
来人身形瘦长,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绸衫,戴着一顶方巾,瞧着像是哪个私塾里的落魄先生。
他在素心对面坐下,也不看她,自顾自地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开口低声说了一句:
“赵大人怎么说?”
素心端着自己的茶盏,目光依然望着窗外,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人之间那一线距离能听见:
“大人说,愿意与史先生当面一晤。时间、地点,听史先生定。”
来人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窗外的水渠上有一只白鹭掠过,翅膀扑棱了两下,落在了渠边的芦苇丛里。
“三天之后,”
来人的声音又低了几分,
“苏州城外寒山寺。史先生说,他会在后院的塔前等着。”
素心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将杯中残茶喝完,站起身来下了楼。
那人依然坐在原处,像是一时还没有要走的意思。
窗外那只白鹭已经钻进了芦苇丛深处,不见了踪影,只剩几根芦苇的尖儿在水面上轻轻地晃着,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水底托着,一下一下地动着。
素心走出了茶楼,沿着那条半干的水渠往回走。
脚步不快不慢,与平日并无分别。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攥在袖中的手指正在慢慢收紧,将那层薄薄的衣袖布料攥出了一道又一道细密的褶子。
当天下午,钱贵便在赵府的书房里接到了赵不全的当面吩咐。
赵不全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翻开了的册子,可钱贵进门时,他便合上了那本册子,抬眼望着钱贵道:
“潘清那边,你联络得上么?”
钱贵躬身道:
“可以,学生上次从扬州回来时留了一个暗线,通州码头的账房里头有个人是我安下的,他能直接递话给潘清。”
赵不全点了点头,从案下取出一个未封口的信封递给钱贵:
“这里有一封信,你让你的暗线交给潘清。信上不署名,不提朝廷,只说是京中有意之人邀他在江宁商谈。话要说得含糊些,让他猜不透是哪边的人,可又觉得分量不轻。”
钱贵双手接过信封,没有多问,只低声道:
“学生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赵不全在身后叫住了他:
“钱贵。”
钱贵站住回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