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不全望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
“那素心呢?她来了没有?“
钱贵微微一怔。
“素心姑娘今早在后头侍弄花草,没见出来。“
钱贵道。
赵不全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那天夜里,赵不全回到府中时已经过了戌正。
他沿着回廊往书房走,经过后花园的月洞门时,看见一个人影立在桂花树
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那人的轮廓在暗处模模糊糊的,可赵不全一眼便认出了那道身影,是素心。
他停住脚步,望着那个方向。
素心也从桂花树下走了出来,手里捏着一枝新折的桂花,花瓣上还带着夜露,在微光里泛着细碎的白。
她在赵不全面前站定,不等他开口,便轻声道:
“大人,史先生让我带一句话。“
赵不全的目光平静地望着她。
素心的声音不高不低,在这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史先生说,天地会已经立了明主,要重振大明江山,他问大人···“
她顿了一下,目光在月色里闪了闪,像是有片刻的犹豫,但很快便稳住了:
“他问大人,是否愿意与天地会里应外合,一举推翻大清,再造大明盛世?“
桂花枝上的露珠无声地滑落了一滴,落在青砖地上,洇出一点点深色的痕迹。
赵不全站在那里,望着素心,望着她手里那枝桂花,望着她身后被月色照得灰白的假山石。
他没有立刻答话。
夜风从廊下穿过来,将桂花清甜的香气送到他鼻端,他闻了一下,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像是听说了什么有趣的事才有的笑意:
“想吃现成的?晚了。“
他说完便迈步往前走去,经过素心身边时没有停步,只抬手轻轻碰了一下她手里那枝桂花的花瓣,指尖在那细小的花苞上拂过,像拂掉一粒灰尘一样轻。
素心站在原地,手里的桂花枝微微晃动了一下,几片花瓣落在她的袖口上,像一小片一小片褪了色的月光。
赵不全走过了月洞门,没有回头。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素心才将手里那枝桂花轻轻放在假山石上,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她走得不快,步履却稳当,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答案,又像是不知道,只是那答案来得太快,让她连失望的工夫都来不及生出来。
而赵不全穿过回廊进了书房之后,在案前坐下,点了一盏灯,铺开一张信纸提笔写了起来。
信是写给方学成的,只几句话,让他在西北稳住岳钟琪,不必在意南边的动静。
写完封好交给了候在门外的长随,他便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
夜风涌进来,带着桂花香和露水的凉意。
他望着天上那一轮被薄云遮得朦朦胧胧的月亮,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了,连他自己也没有听清。
窗外远处传来一声不知是什么鸟的啼叫,短促的,哑哑的。
方学成接到赵不全的信时已经是八月下旬了。
凉州的秋天比北京来得早,早晚已经要穿夹袄了。
方学成在签押房里看完那封信,将信纸凑在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铜盆里,轻飘飘的一小撮。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望着西北大营方向那些连绵的营帐。
营帐之间走动着巡逻的兵丁,远远望去像一片灰褐色的蚂蚁在慢慢移动。
岳钟琪最近几日一直在大营里没有出来,每日清早骑马巡视各营,查验甲胄兵器,检视粮草库存,一样一样地看,不紧不慢的,似这天下没有发生任何变故一般。
方学成知道岳钟琪已经知道了南边的事,邸报每日都会送到提督衙门的案头上,那些消息一字不落地都在上头写着。
可岳钟琪看了邸报之后只是折好放回原处,既不评论也不表露神色,照常办公,照常操练。方学成望着那一片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营帐,心里头暗暗松了一口气。
只要岳钟琪不动,西北便不会乱。
而只要西北不乱,赵不全便有足够的时间去收拾南边那些起了心思的人。
他收回目光,转身回到了签押房里,重新拿起算盘珠子拨了起来,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安静的秋日早晨里传出去很远。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太湖边上,一个穿着灰布短打衣裳的中年人正坐在湖边一块被日头晒得微温的石头上,望着水面上来来往往的渔船。
他的面容被连日赶路和夜宿野地磨得有些粗糙了,可那双眼睛依然清亮,亮得像冬日冰层底下未曾冻住的一线水流。
他身后站着一个精瘦的汉子,低声对他说着什么。
中年人听着,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湖面。
湖上的渔船正在收网,船工们扯着网绳喊着号子,那号子声在水面上荡开去,又被风吹散了。
中年人听了一会儿,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土,对身后的汉子说了一句:
“走吧。“
那汉子应了一声,两人沿着湖岸往南走去。
他们身后,太湖上的日头正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将整片水面染成了一种说不清是金还是红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