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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江南风云再起,天地会坐享其成(1 / 2)

八月初的风从北面吹下来,过了山海关便裹上了一层干冷的沙尘,扑在人脸上刺刺地疼。

盛京旧宫里的消息是七月底传回北京的,说皇上弘时在盛京谒陵期间偶感风寒,起初不过是咳嗽了几声,随行的太医开了几剂发散风寒的方子,服了两日不见好,反倒发起热来。

到了第三日夜里,热度忽然蹿了上去,整个人烧得滚烫,满嘴说着胡话,连人都认不清了。

第四日清晨,盛京的八百里加急快马便奔出了城,一路换马不换人地往北京赶,马蹄踏碎了官道上的露水,将那封盖着御玺的讣闻递进了正阳门。

消息传到京城时已经是八月初三的傍晚了。

赵不全正在上书房里看一份新到的江南军报,听见传旨太监跪在门外念完了那封讣告,手里的茶盏停在了半空中。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将茶盏慢慢搁回案上,动作稳当得像是早已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似的。

念完讣告的太监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等了许久也不见赵不全出声,只听见案上的军报被轻轻翻过一页的声响。

又过了片刻,赵不全的声音才从案后传出来,平平的,不带一丝波澜:

“知道了。丧仪按规制办,内阁拟谥号,礼部备卤簿,择日发丧。你且去吧。“

太监如蒙大赦地退了出去。

赵不全独自坐在上书房里,将那封江南军报看完了,又拿起另一封刚送到的密折拆开看了,批了两个字,搁在一旁。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手指稳稳的,连一丝多余的颤动都没有。

可在他批完最后一封折子、将笔搁回笔架上时,他的手在笔架上停了一瞬,指甲在青瓷的笔架上轻轻刮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几不可闻的声响。

那声音像是一把小刀在瓷器上划了一道,不长,却留下了一线极浅的白痕。

弘时的死讯像一阵风一样刮遍了北京城的大小角落。

茶馆里说书人压低了声音议论着,酒肆里喝闷酒的客官用筷子蘸着酒在桌上画圈,连菜市口卖豆腐的老汉都听说了,一边推着独轮车一边对相熟的邻居低声说了一句“听说了么?皇上没了“。

没有人哭,也没有人笑。

整座城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人人都在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满八旗那些还留在京中的老亲贵们,在消息传开之后便三三两两地聚到了几处老宅子里。

他们关起门来低声说话,门外的长随和家仆被远远地遣开了,连端茶倒水的都换成了最信得过的老人。

可他们商量了好几日,最终什么也没有商量出来,宫里的侍卫换了人,九门的兵丁换了人,连街上巡逻的坊卒都比从前多了一倍。

赵不全没有动他们,只是在他们聚会的宅子门口多派了几个“巡街“的兵丁,整日在那条巷子里走来走去,靴声踏得清清楚楚的。

那些聚会的亲贵们便渐渐散了,像秋天被风吹落的树叶,零零散散地飘回了各自的院里,关上门,再也没有出来过。

弘时的丧仪办了七日。

礼部拟的谥号是“愍“字,取了“在国逢难曰愍“的意思,上书房圈了红,赵不全批了“准“,便发往各省了。

灵柩从盛京运回北京时,沿途各府县都设了路祭,可祭桌前的官员们面上看不出多少哀戚,倒像是走个过场,祭完了便收拾东西回衙门继续办公。

灵柩进了正阳门的那一日,天阴着,没有下雨,灰蒙蒙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要坠下来似的。

赵不全穿着素服在午门外迎了灵,行了大礼,然后吩咐人将灵柩停进了乾清宫正殿,由内务府的人按规制布置好了灵堂。

他去乾清宫灵堂上香时,殿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守灵的太监跪在角落里。

灵前的烛火在穿堂风里摇摇晃晃的,将弘时的灵牌照得明明灭灭。

赵不全站在灵前,望着牌位上那一行金字,看了好一会儿,将手里的香插进了香炉里,退后两步行了一礼。

他转身往外走时,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像是在等着什么,又像是已经不需要再等什么了。

八月中旬,江南的消息像煮开了的粥一样一股一股地往上翻。

先是杭州府来报,说城外忽然聚了数百人,打着“天地会“的旗号,在西湖边的岳庙前设了香案祭天,领头的是个自称“朱三太子“后人的人,年纪不过三十出头,白面长身,穿着一身明黄色的袍子,在香案前念了一篇檄文,洋洋洒洒数千言,从清兵入关骂起,一直骂到改土归流,最后振臂高呼要“驱逐鞑虏、恢复大明“。

围观的百姓起初只是远远地看热闹,可那“朱三太子“的檄文念得极好,抑扬顿挫的,句句扎在人心上,听着听着便有人开始跟着喊了起来,越喊声越大,后来竟有数百人加入了队伍,一路往南去了。

消息传到苏州时已经变了样,有人说天地会已经聚了三千人,有人说已经攻下了一座县城,有人说连当地的绿营兵都倒戈了。

真假难辨,可那些传言本身就已经足够让江南的官绅们坐卧不安了。

扬州那边更麻烦。

钱贵先前打探到的消息在这时候应了验,漕帮的潘清果然动了。

他在八月初八那天夜里,趁着运河上秋汛水涨,将通州到临清之间十几处漕运码头的粮船全部扣了下来,船上的漕粮一粒也不许卸,运粮的夫役被遣散了大半,留下的全都是潘清这些年亲手收拢的亲信。

他派了人分头往各府县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漕粮既停,天下腹饥。“

这八个字像一把火丢进了干草堆里,火势转眼便蔓延开来。

济宁的粮价在三天之内涨了三倍,临清城里已经有人开始撬米铺的门板了,通州的码头上挤满了骂街的船户和找不到活计的苦力,闹哄哄的,像一锅煮开了却又没人往里添水的粥,干烧着,眼看着就要糊了底。

赵不全收到这些消息时,正与钱贵在畅春园的偏厅里议事。

钱贵从南方回来不过大半个多月,身上的暑气还没散尽,脸上却已经添了新的焦灼,连日来的消息把他催得日夜不宁,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上的胡茬密密地钻出来,衬着那双熬红了的眼睛,看着比实际年纪老了十岁不止。

“大人,“

钱贵将最后一份刚到的密报搁在案上,声音又低又急,

“天地会和漕帮已经通了气。潘清那边停了漕粮,天地会那边在杭州聚了人,两下里一南一北,把运河给掐住了。若再算上八爷在太湖一带隐着的那些人···“

赵不全抬手打断了他:

“八爷那边有消息了么?“

钱贵摇了摇头:

“还是没有确切的消息。上次有人说在太湖见过他,后来再派人去找,便找不着了。也有人说他往福建去了,可福建那边的消息传过来要半个月,眼下还没有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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