畅春园的夜，沉得如一瓮陈年的墨。
清溪书屋的窗纸上透出一团昏黄的灯影，将廊下几丛新竹的影子映得又细又长，在夜风里慢慢地晃着，淡墨描了几笔瘦竹。
赵不全与张廷玉隔着一张紫檀条案对面坐了，案上摆着一壶茶，两盏杯，几碟细点，都已经凉透了。茶壶的嘴儿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连那水汽也懒得再往上冒，只贴在壶壁上，懒懒地等着天亮。
赵不全端着一只空茶盏在手里转着，转了半晌也不见喝。
张廷玉坐在对面，腰背微微弓着，双手搁在膝上，脸上的皱纹在灯影里层层叠叠地压着，亦如经年的旧书页被水浸过又晾干了的痕迹。
两人已经坐了两个多时辰，话说了不少，要紧的话却还没有落到实地上来。
赵不全忽然将那只空茶盏搁在案上，声音不高不低地问了一句：
“衡臣，历朝历代，有多少如同大清一般？“
张廷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抬起眼来，望着赵不全，目光在灯影里闪了闪。
“明远这话，“
他斟酌着道，
“恕为兄愚钝，不知明远所指。“
赵不全靠进椅背里，望着案上那盏灯，灯芯烧得有些长了，结了一小朵灯花，暗红色的，缀在火苗边上。
“我是说，“
赵不全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历朝历代到了气数将尽的时候，都有一样东西先烂。“
张廷玉的指尖在膝上轻轻蜷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等着赵不全往下说。
赵不全的目光从灯花上移开，落在张廷玉脸上，声音依然慢悠悠的：
“先烂的，从来不是民间的日子。老百姓只要还能吃上一口饭，天塌下来他们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先烂的，是上头那些人的心。心一烂，规矩就散了；规矩一散，底下的人便知道上头的人已经镇不住了；镇不住了，便有人要动心思。一动心思，这江山便像一件穿旧了的袍子，看着还穿在身上，其实早已到处是窟窿，风一吹便透了。“
张廷玉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
“明远说的这些，我亦有所感。自雍正二年以来，朝堂连番更替，人心思动，于民心实为不利。“
他说这话时，目光垂着，赵不全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安静的夜里极轻，像一块小石子投入深井，半晌才听见落底的回响。
“衡臣，你这话说得太客气了。“
赵不全往前欠了欠身子，将两只胳膊撑在案沿上，
“什么叫于民心不利？民心从来就不曾利过。老百姓要的从来不是朝廷给多少恩典，他们要的只是一样东西，公平。你种了三亩地，收了一百斤粮，官府拿走五十斤，你认了。可若是你家隔壁那个一亩地都不种的人，凭着祖上的功劳也能拿走一百斤，你心里便不服。不服便怨，怨久了便要闹。古往今来，只有官逼民反，没有富商巨贾、贪赃枉法之徒造反。那些穿绸缎的人坐拥万贯家财，他们有的是法子避税躲役，他们不会去反。真正会反的，是那些觉得凭什么他可以不种地却有粮吃的人。“
张廷玉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面前那盏已经凉透的茶，送到唇边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明远的意思，我明白了。“
他缓缓道，
“你是要借着改制之机，把那些凭着祖宗功劳吃饭的人，都推到种地纳粮这条道上来。“
赵不全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重新靠回椅背里，望着张廷玉道：
“张中堂，你管着户部这么多年，你告诉我，国库里的银子，都是从哪里来的？“
张廷玉道：
“赋税。“
赵不全道：
“赋税从哪里来？“
张廷玉沉默了一下：
“田赋、盐课、关税，皆出于民。“
赵不全道：
“那满八旗的钱粮，又是从哪里来的？“
张廷玉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没有答话。
赵不全替他答了：
“也是从民来的。可满八旗的子弟不用种地，不用经商，不用办差，他们生下来便有一份钱粮，死了还有一份恩赏。天下有这么便宜的事么？“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一把钝刀子在石头上慢慢磨着，磨不出血，却磨得人骨头缝里发酸：
“衡臣，你想想，那些江南的士绅、山西的票号、扬州的盐商，他们攒了多少家业？他们凭什么能攒下那么多家业？凭的是朝廷给他们的方便，凭的是官府对他们的庇护。可他们拿了这些方便，交了多少税赋出来？你比谁都清楚，那些大富之家，十个里有八个在变着法子逃税避役。他们手里攥着钱，攥着地，攥着人脉，朝廷要动他们，他们便搬出祖制来说事，搬出成例来说事，搬出祖宗之法不可轻动来说事。“
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却沉得像铅：
“可他们忘了，祖宗之法里有一条，比什么都大，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天下所有的地，都是皇上的。皇上要把地分给谁种，那是皇上的事。什么时候轮到那些大户拿着地契来跟朝廷讲价钱了？“
张廷玉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竹影在夜风里摇了一阵又静了，檐角的铁马偶尔叮咚响一声。
他开口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明远，你说的这些，都有道理。可你要想清楚，那些人手里不光有地契，他们手里还有人。江南的士绅，哪一个家里没有几十个门生故旧？山西的票号，哪一个没有养着几百号伙计护院？你动他们的地，他们便要动你的根基。“
赵不全笑了笑。
那笑容在灯影里淡淡的，浮在脸上的一层薄霜，看着凉，碰上去更凉。
“衡臣，你以为我赵不全是傻子么？“
他慢慢道，
“我自然知道那些人手里有人。可那些人手里的人，跟我手里的人，比起来如何？“
他没有等张廷玉答话，自己接了下去：
“九门提督统辖的兵丁，加上西北调来的汉军旗，再加上通州那五千人，我手里能用的兵，比京营满八旗的兵多了不止一倍。那些士绅家里养的门客护院，顶多不过百十号人，能做什么？“
张廷玉的眼神在听到“五千人“时微微动了一下。
他望着赵不全，忽然发现坐在对面的这个人，与平日里在朝堂上那个进退有度的兵部尚书已经判若两人了。
“明远，“
张廷玉轻声道，
“你这一步，迈得太大。“
赵不全端起了那盏空茶盏，凑到唇边才想起已经没有茶了，又放了下来。
“迈得大不大，得看落下去踩的是什么地。“
他说，
“踩的是实地，再大也不怕；踩的是沼泽，再小也能陷进去。衡臣，你以为我今日跟你说这些，是临时起意？“
他摇了摇头，目光沉沉的：
“从我爹赵大业死后，我就在想这件事。想了整整两年。两年里朝堂上的事一件一件地发生，先帝整饬吏治，得罪了一帮老臣；怡亲王薨逝，宗室里头一片猜疑；孙嘉淦弹劾我，皇上压了下去；隆科多倒了，满八旗里头乱了一阵；再到前几天那一夜···“
他说到“那一夜“时顿了一下，没有细说，只接着道：
“这些事每一桩单独看都不算什么，可连起来看，就是一条线。一条从根子上烂出来的线。我若不在这个地方伸手接住，等这条线断了，摔碎的就不止是一两个人的脑袋，是整个江山。“
张廷玉望着赵不全，望了很久。
灯花在两人之间哔剥了一声，落下一小截灰烬，在案面上滚了滚，停住了。
“明远，“
张廷玉终于道，
“你要我做什么？“
赵不全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道：
“我要你替我写一道诏告天下的诏书。“
张廷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什么诏书？“
赵不全道：
“大赦天下。“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了一线窗缝。
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将案上的灯吹得晃了晃。
“第一，赦免天下所有非杀人造反的囚犯，罪减一等；第二，免除百姓三年赋税，各地官府不许再以任何名目加征；第三···“
他顿了一下，背对着张廷玉，声音沉沉的：
“彻底去除满汉之别，取消所有旗人特权。不论满汉蒙回，一律按田亩和丁口纳粮当差，官府用人选官，只论才德不论出身。“
张廷玉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双手按在膝上。
“明远，“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你可知道这道诏书若是发出去，满八旗那些老亲贵会怎么样？“
赵不全转过身来，望着他：
“他们会闹、会哭，会告御状、会串联。可他们手里没有兵了。“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端起那壶凉透了的茶，给自己倒了一盏，一仰头喝了，像喝酒一般。
茶汤在灯光里泛着浑浊的黄，他放下茶盏，望着张廷玉道：
“衡臣，你在户部干了大半辈子，你比我更清楚，这大清的国库就像一口漏水的缸，有人在往里头倒水，有人在底下凿眼。倒水的永远赶不上凿眼的。唯一能把这口缸修好的法子，就是把底下那些凿眼的人全赶走，换一批不凿眼的人来守着。“
张廷玉再次低头，唇齿闭合了许久。
窗外的夜风忽然大了一阵，将廊下的灯笼吹得左右摇摆，光影在窗纸上乱晃，像是无数只影子在窗外无声地奔走。
“这道诏书，我写。“
那一夜剩下的时辰，两人便是在案前度过的。
张廷玉提笔蘸墨，一笔一笔地写着那篇昭告天下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