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不全坐在一旁,偶尔说一句“这里再重一些“,或者“这里不必写得太细“,其余时候便只静静地听着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天快亮的时候,张廷玉搁下笔,将写好的草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吹干了墨迹,递给赵不全。
赵不全接过来,在灯下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将那张纸轻轻折好,搁在案角上。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站起身来,对张廷玉道:
“衡臣,辛苦你了。天快亮了,你且回去歇一歇,今日早朝不必去了。“
张廷玉站起身来,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轻声道:
“明远,你方才说长痛不如短痛。我信你,可你要记住,短痛也是痛,会死人的。“
赵不全没有答话。
门开了又合上了,张廷玉的身影消失在廊下的晨曦里。
赵不全独自站在案前,望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忽然伸手将那盏凉透的茶端起来,一饮而尽。茶已经凉得像冰水了,灌进喉咙里刺得他轻轻皱了一下眉,可他没有放下茶盏,只攥在手里,望着那盏空杯的底子上残留的一小圈茶渍,出了一会儿神。
当日午间,昭告天下的诏书便从紫禁城发往各省。
诏书的措辞是张廷玉的手笔,字字沉实,句句见骨:
“朕承天命,抚有四海,夙夜忧勤,惟以民生为念。今闻天下苍生困于赋役,苦于苛政,良田归于豪右,贫者无立锥之地,朕心恻然。自今日起,凡天下田亩,不论满汉,一律按丁授田,按亩纳粮。废旗人之特权,除世袭之恩荫,官唯其才,不唯其族。“
诏书在半个月内传遍了所有府县。
走在官道上的驿卒换马不换人地赶路,马蹄踏起来的尘土在各条驿路上腾起又落下,将那几行字送到每一个州县的城门之下。
各地张贴告示时,围观的百姓起初是茫然的,有认得字的人逐字念了出来,念到一半便自己先愣住了,张大着嘴望着那张黄纸,像是没听懂。
待到反复念了两三遍之后,人群里才渐渐起了动静,先是有人在低声啜泣,接着有人跪下来朝着北方的方向磕头,再然后便是一阵压抑的欢呼。
那欢呼起初是散的、怯的,像是怕一出声便被什么力量压下去;可后来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紧接着更多的人跟着喊了起来,那声音在城门口回荡着,将墙根的老苔都震得簌簌地往下落。
京城里却安静得多。
诏书贴出去的头三天,兵部衙门外头没有出什么乱子,几个在街上看见诏书的老旗人红着眼眶站在告示板前面看了许久,没有说话,默默地走开了。
第四天夜里,安定门附近有七八个年轻人聚在一处喝闷酒,喝着喝着便有人摔了酒碗,骂了几句粗话,被巡夜的兵丁听见了,带回了衙门里问话。
天亮时那几个人便被放了出来,垂头丧气地各自回家,没有人再提那夜的事。
赵不全没有对这些事做出任何处置,仿佛它们从未发生过。
只是在第五天早朝结束时,他随口对兵部侍郎说了一句:
“城门换防的哨位加两个人。“
说完便走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朝堂上的人渐渐发现,上书房里桌案上的奏折批得越来越快了。
赵不全每日卯初入宫,酉正出宫,中间几乎不怎么歇息。
案上的茶换得越来越勤,有时一个上午能换七八回,可他常常是茶凉透了才想起来端起来喝一口,放下时又忘了再续。
上书房里的人们开始慢慢习惯了这位新主事的节奏,他们递上去的折子,赵不全少有驳回的,最多在边上批一行小字,要他们再查细一些,再核实一遍。
偶尔有官员对他拟定的调令提了不同意见,赵不全也不恼,只让那人把自己的章程写出来,看了之后该改的改,该留的留,照发不误。
渐渐便有人私下议论,说赵大人比先帝在时更勤政,比皇上在时更好说话。
可更多的人发现,那些被调离职位的人,那些暗中串联、上书反对改制的人,他们的折子递上去之后便再也没有了下文。
没有人被明着治罪,也没有人被当堂叱责,可那些人的名字从朝堂的名单上一夜之间便不见了,像是被水洗过的墨迹,淡了,散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七月底的一个黄昏,钱贵从南方回来了。
他到京之后没有回自己府里,径直到赵府求见。
门房通报进去不到一盅茶的工夫,便有人引着他穿过两道院子,进了赵不全的书房。
赵不全正坐在案后看一封刚到的军报,抬头见了他,搁下军报,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坐。“
钱贵坐下时身上的衣袍还带着南方的暑气,脸上晒得黑了一层,嘴唇干得起皮。
他接过赵不全递来的茶喝了一大口,放下茶碗,第一句话便压得极低:
“大人,漕帮的潘清,或有反意。“
赵不全的目光微微一动:
“潘清?“
钱贵点了点头,拿袖子擦了擦嘴角:
“学生随着张大人南下时,曾与漕帮的人打过几回交道。那时只觉他们行事诡秘,不像是寻常的运粮船户。后来学生多留了个心,托了几个在扬州府当差的老相识暗中打探,才发现潘清这半年以来越发不太平。他手下的漕船,明面上运的是粮,暗地里却夹带着不少铁器;他在通州、临清、济宁三处都设了秘密的聚点,每逢月半便有人在那里议事,为首的都是些江湖上有头脸的人。“
赵不全听着,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如何断定他有反意?“
钱贵往前倾了倾身子:
“大人可知道江南那些漕帮的船户,十个人里有八个是从前明旧部或者白莲教的后人?他们祖祖辈辈在水上讨生活,对朝廷本就没什么忠心,若不是官府每年给他们发些漕粮的运脚银两,他们早就在运河上扯旗了。潘清这个人,学生见过一面,四十来岁年纪,圆脸大耳,看着像个面善的商人,可说话的时候那双眼睛···“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那双眼睛像是结了冰的河面,看着平,底下全是暗流,而且潘清原是诚亲王的门人!“
赵不全没有说话,只轻轻点了两下头,示意他继续。
钱贵又道:“学生回来之前,在扬州还听说了一件事···“
他压了压嗓子,声音低得几乎像耳语:
“有人在太湖边上见过八爷。“
赵不全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住了。
书房里陡然安静了几息,连窗外那棵老槐树上的蝉都像是忽然噤了声。
钱贵继续道:
“那人说八爷从运河上折返之后,并未在扬州久留,而是换了便服往南去了。到了太湖附近便失去了踪迹,有人说他隐在湖边一处旧庄子里,也有人说他随着一支商队往福建方向去了。学生不敢确定真假,可那消息是从一个漕帮的小头目嘴里漏出来的,应当不是空穴来风。“
赵不全靠在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
再睁开时,他的目光沉静如常,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潘清的事,你先不要声张。“
他说,
“漕帮那边,你既然搭上了线,就继续留着,不要断了。“
钱贵应了一声。
赵不全又道:
“允禩那边···“
他顿了一下,片刻之后才继续道:
“若是他真的去了福建,那是好事。“
钱贵一愣,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赵不全却没有再解释,只道:
“你一路辛苦,先回去歇几日,有消息随时来报。“
钱贵站起身来,躬身行了一礼,退出了书房。
门合上时,赵不全独自坐在案后,望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又伸手拿起了那封军报。
可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军报上,而是落在书案一角的青瓷笔洗里。
笔洗中的水映着窗外最后一缕微光,明晃晃的一小片,像一口极浅的井,井底什么都没有,又像是什么都藏在那一层薄薄的水面底下。
他在暗处坐了很久,直到管家进来添灯,才将手中的军报放下,端起那盏新沏的茶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烫得他舌尖微微一缩。
他没有吐出来,慢慢地咽了下去,让那热度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整个人才像是重新活泛了几分。
八月初的一个清晨,一道新的上谕从上书房发了出来,内容比昭告天下的诏书更细更实:
凡地方官员,年考按政绩分等,上等者加俸晋衔,下等者降调察办;凡民间田产,大户不得囤积过五十顷,逾者限期半年出售,逾期者没入官中分给无田农户;凡科举取士,不设满汉限额,以试卷优劣定去留。
这份上谕没有用“诏告“的名义,只说是“上书房拟呈、皇上御览批准“的条陈,可如今谁都知道,皇上远在盛京,这份上谕上的每一个字、每一笔朱批,都是赵不全的手笔。
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因为说“不“的人已经悄悄地都不在了。
朝堂上渐渐有了新的气象。
那些原本在角落里低头不语的中下层汉官,开始有人敢在议政时开口说话了。
起初声音还是怯的,带着几分试探,像是怕自己的话一出口便会砸在地上碎了。
可赵不全每次都认真地听,听完之后会问一句“你再说细一些“或者“依你看,此事当如何办理“。
被问到的官员起初还有些慌乱,几次之后便从容了起来,话说得越来越多,底气也越来越足。
而满洲亲贵们的身影在朝堂上越来越少。
有人被外放到了边远府县,有人称病告了老,有人干脆连早朝都不来上了。
赵不全也不催他们,只让吏部按期造册备案,把缺出来的位置一个个地补上了新的人。
八月十五中秋那夜,赵不全没有回府,一个人在畅春园清溪书屋里坐到了深夜。
他让管家在院中摆了香案,供了一碟月饼和一壶酒,对着天上那一轮又圆又大的月亮独自坐了许久。
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荷叶的气味,吹得他案上那盏灯的火苗微微斜了斜。
他端起了那杯酒,送到唇边时停了一下,望着月亮轻声说了一句:
“这才刚开始呢。“
那声音极轻,轻到只有月亮和风听见了。
然后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了酒杯,站起身来走进了夜色里。
屋里的灯还亮着,映在窗纸上暖融融的一团,深宫里唯一还亮着的一点活气。
远处的紫禁城沉浸在一片寂静之中,飞檐在月色下勾出深深的暗影,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
而那头巨兽的腹腔里,一个穿着半旧官袍的中年人正不紧不慢地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靴声在空荡的甬道里回响着,笃,笃,笃,一声,又一声,走向一个谁也看不清楚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