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一的銮驾出了正阳门,沿着官道向北而行。
日头挂在天上,明晃晃的,把路面上的尘土晒得发烫,马蹄踏上去便腾起一团黄雾,扑在随行人员的脸上、身上,混着汗水黏在衣领上,又痒又涩。
三千护驾兵丁甲胄齐全,走得齐整,刀鞘碰着马鞍的铜扣,叮叮当当地响了一路。
队伍拉得极长,前头的仪仗已经过了通州的石桥,后头的辎重车还在东便门外等着出城。
这般规模的队伍,纵使在官道上走起来也快不了,午间歇了半个时辰,日头偏西时才勉强赶到了第一个歇脚处,一座叫马驹桥的小镇。
镇上的驿丞提前两日接到了兵部的行文,腾出了整座驿站,又在镇外的空地上扎了十几顶帐子,供随行的内监和宫女歇脚。
銮驾停在驿站门前时,日头已经偏西了,将驿站那面褪了色的旗子照得灰扑扑的,像一片晾干了的老菜叶。
弘时在銮舆里坐了大半日,下车时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
贴身的小太监扶住了他的胳膊,他很快便稳住了,摆了摆手示意不用扶,自己迈步走进了驿站的正厅。
厅里已经摆好了茶水和几样点心,一应用具都是按着宫中的规制备办的,茶盏上还描着明黄的双龙纹样。
弘时在桌边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放得久了,有一股隔夜的涩味。
他没有说什么,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驿站外头传来兵士们整队安营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的,混着马嘶和车轮滚动的声响,像一锅粥在灶上慢慢煮着,咕嘟咕嘟的,闷得人喘不上气。
弘时睁开眼,问那贴身的小太监:
“陈默到了么?“
小太监躬着身道:
“回皇上,陈统领已经在外头候着了,正安排营防的事宜。“
弘时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支队伍的护驾统领换过人,赵不全在出发前一日才递了名单上来,统领一栏填的是陈默的名字。
弘时对这名字有些印象,原就是在雍王府粘杆处的老人,平日里话不多,不显山不露水的,连朝会都没怎么露过面。
弘时当时看了一眼那名字,没有多问。
问与不问,都是一样的。
歇了一个时辰,队伍重新开拔。
出马驹桥之后道路渐窄,两旁的行人见着銮驾便纷纷避到田埂上跪着磕头,远远望见那一面明黄旗帜便低了头,连脸都不敢抬。
队伍越走越慢,傍晚时分才勉强到了第二处歇脚地。
驿丞一样的忙碌,一样地腾屋子扎帐子,一应的茶水点心已经恭候多时了。
天色擦黑时,陈默亲自带了一队兵士查验了驿站四周的防务,又在驿丞的指点下,将几处易于攀爬的院墙加高了半截。
一个在院墙外头看着的老嬷嬷,以为是扎营的匠人临时修补院墙,嘟囔了一句。
陈默没有理会,只对手下的人低声道:
“今晚所有门户都安排专人看守,进出者一律查验腰牌,没有腰牌的一律扣下,先报到我这来。“
手下的人应着话,踱步散开去了。
陈默独自站在驿站的院子里,望着廊下那几盏刚点起的灯笼,灯笼纸是旧年的,透着光发黄,照亮了半截青砖墙。
他的目光极快地扫过驿站后头,那一排停得密密匝匝的车驾,停在了其中一辆不起眼的青布棚车上。
那辆车与随行的辎重车并无分别,只是车帘的布料比旁的车厚实些,卷着边缝了双道线,系帘子的绳头打了一个双环结。
陈默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转身进了正厅去复命。
第二日的行程比第一日更慢。
天气燥热,连风都是滚烫的,扑在脸上像热帕子捂着。
午间歇脚时,驿站旁的行宫已经提前洒扫出来了,可地方局促,塞不下这三千号人,大半随行人员依然只能在露天地里歇息。
后宫里跟出来的嫔妃和几个太妃的马车,停在行宫侧门外头的树荫底下,车帘都垂得严严实实的,隔着帘子能听见,马车里偶尔传出几声低低的咳嗽和压抑的说话声。
弘时进了行宫之后便没有再露面。
有人传言说他中暑了,又有人说是路上颠簸得太厉害,龙体欠安。
传话的太监来来回回地走,脚步匆促,却不曾有人亲眼见过弘时的面。
黄昏时陈默领了几个兵士在行宫正门外站了片刻,像在等待什么指令,其间只对身边的传令兵低语了几句。
传令兵快步跑到那排车驾前,挨个敲了敲车窗,很快便又折返了,低声回了陈默的话。
陈默点了点头,转身进了行宫。
没有人知道他听说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进去之后做了什么。
只是那天夜里,驿站里的灯火比前一晚亮了许多,灯油添了满满一瓮,烧了整夜都不曾熄。
兵士们换岗的频率也加密了,巡逻的脚步声从戌时一直响到卯时,几乎没有断过。
第三日清晨,队伍离开行宫时,车上的人换了一拨。
最前面那辆双龙銮舆里依然垂着明黄的帷幔,可走近了细看时,能瞧见车帘系绳的结法跟前两日不太一样,原先打的是蝴蝶结,现在换了个普通的单结。
此事只有伺候銮舆的太监发觉了,却不敢声张,只悄悄地告诉了同班当值的另一个太监。
两人面面相觑了半天,谁也不敢往下想,更不敢往外传,只各自低着头,将心里那点疑惑按到了最深处。
队伍继续北上。
出了山海关之后,天气忽然转凉了,早晚的风吹在身上竟有了些寒意。
路两旁的景色也渐渐变了,田亩少了,荒地多了,间或有成片的白桦林从官道两侧向远处绵延开去,树皮在日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
驿站的间距比关内大了许多,有时走一整天也见不到一处像样的歇脚地,只能在野地里扎营过夜。
陈默这时候忽然严了起来。
他对队伍里的人员管理,比前几日在关内时严格了何止一倍,每日清晨拔营前要点一次名,傍晚扎营后又要再点一次。
随行的嫔妃、太妃、宫女、太监,都被分了名册,按着册子逐一核对,凡是不在册子上的人员一律不得随行。
有两位太妃身边的嬷嬷因为腰牌丢了,被兵士拦在营外,任凭她们怎么解释也不许入内。
后来还是陈默亲自来看了一眼,问了几句,才放了进来。
那两个嬷嬷进营时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利索,像是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
随行的官员们也发觉了异样。
兵士们对所有人的态度开始有了变化,起初几日还算客气,渐渐便带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冷硬,再后来便开始以命令的口吻说话。
“请大人回帐“变成了“大人该回帐了“,“请娘娘歇息“变成了“娘娘请回车内“。
措辞的差别极细微,可落在有心人耳朵里,便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指腹上,不疼,却让人浑身不自在。
有位年轻的御史忍不住低声对同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