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像是护驾,倒像是押送。“
同僚连忙捂住了他的嘴,左右看了看,压着嗓子道:
“你不要命了?“
那位御史没有再说话,可他脸上那种灰败的神色一直挂了好几日。
队伍走到锦州的时候,已经是七月十二了。
算起来走了整整十二天,才走了不到一半的路程。
这日歇息时,陈默下令在城外一处废弃的校场上扎营。
校场很大,四面都是敞开的,没有围墙。
兵士们将车驾围成了里外两圈,嫔妃和官员的帐子扎在内圈,兵丁的帐子扎在外圈,里外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警戒线。
傍晚时分起了风,将校场上的尘土卷得漫天飞,迷得人睁不开眼。
陈默站在风口里,背对着风,手里捏着一本名册,一个一个地核对着刚刚点过的人数。
风吹动他手中的纸页哗哗地响,他不时伸手压一压,又继续看下去,像是在做一个素日里惯做的寻常活计。
他身后不远处,那辆青布棚车静静地停在一排辎重车中间,车帘依然严严地垂着,纹丝不动,像是一直没有人坐过的样子。
可仔细看时,能发现车帘下缘有极轻微的晃动,像是有谁在帘子后面轻轻呼吸,那气息将帘布吹得微微拂动了一点。
入夜之后,校场上燃起了篝火,一簇一簇的,将四周照得明暗交错。
兵士们围着火堆坐着,偶尔有人低声说笑几句,声音被夜风卷走了大半,听不真切。
内圈的帐子里却安静得反常,没有灯光透出来,也没有人声传出来。
陈默从火堆边走过,脚步不紧不慢地沿着内圈的帐子走了半圈,在一顶稍大的帐子前停了下来。
帐帘微微掀开了一线,露出里头一盏极暗的油灯和一双熟悉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灯影里闪着一点浑浊的光,像是欲言又止地望了他一下,随即便隐没了。
陈默没有停步,只不紧不慢地继续走了过去。
当夜丑时,那顶帐子里传出女人和孩子的声音,刻意地压着嗓子,短促地响了两三声便止住了。
没有惊动任何人。
值夜的兵士正在换岗,两班人马交接时低声对了几句口令,谁也没有听见那几声。
第二天拔营时,那顶帐子收得比别的帐子都快,帐布叠得整整齐齐的,放进了一辆不起眼的辎重车里。
没有人注意到那辆车比前一天重了一些,也没有人注意到车辙比别的车深了一线。
七月十五,队伍过了宁远。
离盛京还有约莫五日的路程。
这日中午歇息时,陈默忽然命人停了队伍,在路边一处开阔的河滩上重新整顿队形。
他骑着马在队伍前后走了一圈,目光从每一张面孔上扫过,然后在一个官员面前勒住了马。
那官员是内务府的一个员外郎,连日赶路晒得黝黑,脸上的皮肤起了皮,打着卷翘起来,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
陈默俯身下去,声音不高不低地问了一句:
“大人,这队人中可有不见的人?”
那员外郎愣了一下:
“统领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默直起身来,目光又扫了一圈周围那些低垂的脑袋:
“你只需告诉我,名册上的人,可有不见了的?“
员外郎摇了摇头:
“每日都点,不曾少过人。“
陈默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策马回到了队伍的前端。
可他问话时那几息之间,队伍里传出了一阵细微的骚动,有几张面孔微微抬了起来,又飞快地低了下去。
马车里似乎有人掀开了车帘一角,又放下来了,动作极轻,只有帘脚扬起了一线尘土。
当夜扎营时,陈默额外调了二十名兵士将校场四周又加固了一圈,四角的哨位增加了双岗。
营中的灯火也加了许多,整整一夜都不曾熄灭,照得校场亮如白昼。
那二十名兵士握着刀站在暗影里,谁也不敢多看一眼。
而远处那辆始终没有打开过的青布棚车,在灯火通明中显得格外安静。
七月十八,队伍进了盛京的地界。
官道两旁开始出现稀稀落落的村庄,村口的老人和孩童远远望着这支浩荡的队伍,面上露出又惊又怕的神色,纷纷躲进门后。
护送的兵丁已经连续赶了十几日的路,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层疲惫的灰。
刀鞘上蒙了灰,甲片在日光下不再闪着冷光了,连马蹄踏在路上的声音都比出发时沉闷了许多。
盛京的城墙在远处露出来时,天已经快要黑了,城头的旗子在暮色里无力地垂着。
陈默勒住马,望了一眼那座灰沉沉的城池,回头对身后的传令兵说了一句:
“进城之后,先将所有人安置在旧宫两侧的院子里,内外隔绝,没有我的手令不得出入。“
传令兵领命去了。
队伍重新开拔时,有人看见队伍中间那辆青布棚车的车帘,被风掀起来了一角,隐约露出一张女子的侧脸。
那张脸在暮色里一闪而过,眉目清秀,大约有三十岁的样子,可脸色苍白。
车帘很快落下了,那张脸也隐没了。
没有人知道那是谁,也没有人敢问。
盛京的城门在暮色中缓缓打开,发出沉重的吱呀声。
队伍鱼贯而入,三千人、数百辆车、几十位眷属,像一条疲倦的河流,缓缓流进了这座沉静得近乎死寂的旧都。
城内的百姓早已被清空了,街道上空无一人,两旁的店铺门板紧闭着,连一只狗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空荡荡的街面时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从队伍脚边飘过去。
陈默骑马走在队伍最前端,背脊挺直,目视前方,没有人看得出他脸上是什么神情。
他身后,那辆銮舆依然垂着明黄的帷幔,依然用着双龙的纹样,一切看起来都合乎规制,只是那帷幔后面的銮舆里静悄悄的,从头到尾没有传出过任何声响。
夜色渐渐浓了,盛京城里的灯火次第亮起来,一盏一盏的,不像是为了照亮什么,倒像是为了证明这座城还有人在守着。
而这座城,曾经是大清的龙兴之地,如今却沉在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之中,如同被掐住了喉咙,连一口气都喘不出来。
护送的兵丁们散入各条街巷,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整齐而沉重,似一场没有鼓点的行进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