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一的旨意是卯初时分从乾清门递出来的。
传旨的太监捧着明黄卷轴一路小跑至上书房，宣了皇上要巡视盛京的旨意，又宣了由赵不全留守京师、总摄朝政的上谕。
两道旨意并在一处，一进一出，像是早就写好了扣在一起的连环套，拆开一道另一道便也跟着响。
上书房里当值的几个中书舍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盛京是大清龙兴之地，列祖列宗的陵寝在那里，皇上要去谒陵，原本是正理。
可眼下江南的叛乱刚刚平定下去，京里又才经历了一夜的血洗，这时候忽然说要离京北上，走得这般急，七月初一便动身，怎么看都不像是一时兴起的念头。
赵不全站在上书房正中的案前，接过那两道旨意并排摆在案面上看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脸上神色纹丝不动。
他将旨意卷好，双手奉还那传旨太监，道：
“臣领旨，请皇上放心。“
消息传到东西六宫的时候，各宫里正在用早膳。
碗筷落桌的声音和交头接耳的私语混在一处，嗡嗡的，像一窝被惊了巢的蜜蜂。
没有人敢大声说什么，可每个人心里都在揣测，皇上这趟盛京，到底是自己想去的，还是有人逼着他去的？
若是自己想去的，为何走得这般仓促？
若是被人逼着去的，那逼他的人自然不必多想，可这样的念头谁敢往深处琢磨？
弘时在上书房里坐到辰正时分，批了几封无关紧要的折子，又召了赵不全进去说了约莫一炷香的话。两人说的什么，外头的人一个字也听不见，只看见赵不全出来时步履从容，面色如常，手里多了一本薄薄的册子，像是从御案上带走的。
临近午时，兵部的调令便发了出来。
护驾北上的队伍定了三千人，由傅清统领，沿途各府县预备接应，仪仗卤簿一应按皇帝出巡的规制备办，一样不少。
三千人都是赵不全从九门提督辖下亲自挑选的，将领清一色汉军旗出身，兵丁也多是西北换防回来的老底子。
名单誊抄了三份，一份送兵部备案，一份送内务府统筹沿途供奉，一份留在赵不全自己的案头。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三千人护的是驾，可但凡皇上有半点异动，这三千人攥着的绳子便能随时收紧。
没有人说破，也没有人敢说破。
弘时坐在乾清宫西暖阁里，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莲子羹。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对侍立在侧的李柱道：
“把朕那件玄狐皮的斗篷翻出来，盛京那边入了秋比北京冷。“
李柱应了，躬身退出，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午后，一封密信从通州驿站的快马递进了兵部。
信是钱贵写的，封口的火漆上压着张廷玉的私印。
钱贵先前在扬州随着张廷玉料理允禩平叛的粮秣，允禩掉头南返之后，钱贵便留在了扬州，张廷玉也滞留江南未归。
那封信到了赵不全手里时，信纸的折痕已经磨得起了毛边，想是在路上颠了许多日。
赵不全展开看了，脸上的神色先是微微一凝，随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信不长，大意是说扬州、苏州一带近日多出了几处来路不明的香堂，打的旗号是“反清复明“，领头的人自称是前明宗室之后，从福建沿海一路收拢了些亡命之徒，趁着江南兵备空虚之际四处串联，已有了数百人的规模。
钱贵在信末附了一行小字，说张廷玉已命江宁布政使调兵弹压，可那些人行踪飘忽，一时难以剿尽，若任其蔓延，恐成燎原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