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着运河的水面,将两岸的芦苇染成一片灰蒙蒙的暗影。
允禩的船已经过了天津,再有两日便能到通州。
他站在船尾,望着水面上被船头劈开的波纹一层一层地向两岸扩展开去,复又合拢,风从北面吹来,裹着京城方向特有的气息,尘土、炭火、隐约的铁腥气,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刘安从舱里出来,手里捧着一封信,脚步比平时急了些,到了允禩身后,低声道:
“王爷,京里来的,通政司驿传的急件。“
允禩接过信,就着船头挂的那盏风灯看了起来。
信纸是通政司统一印制的官笺,抬头印着“上谕“二字,墨迹朱红,盖着御玺。
信不长,措辞堂皇,从“朕承天命“起笔,写到“昨夜宵小作乱“时笔锋陡然一转,将一夜之间京城里的血雨腥风稳稳地安在了一个“满蒙勋贵、佞臣勾结谋反“的名目之下。
信中浓墨重彩地写赵不全如何“及早示警“、“宿卫宫门“,又如何率领九门将士及时平定“篡位之举“,字字句句将赵不全放到了擎天保驾的位置上。
信的末尾,笔锋忽然开阔起来,一刀劈开了旧绸缎,露出底下截然不同的质地:
“今特颁此诏,除八旗制,废世袭之禄,天下族群一律平等,田亩按丁授受,大富之户不得囤地过百,违者没入官中。“
允禩的目光在最后几行字上停住了。
风灯将光拢成一团暖黄,落在信纸上,将那些字照得清清楚楚。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将信纸折好,没有还给刘安,也没有揣入怀中,只攥在手里,又站回了船尾。
刘安在旁边候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说话,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王爷···“
允禩摆了摆手,刘安便退回了舱里。
船尾只剩下允禩一个人,和船头那盏摇摇晃晃的风灯。
风从北面来,吹得他的袍角翻飞,也吹得他手里那张信纸的边角哗哗作响。
他望着远处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际线,那一片墨蓝色的穹窿底下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远处偶尔有一两点渔火。
他想起很多年前,康熙四十七年的秋天,兄弟几个在畅春园里陪着康熙听戏。
那时候台上的戏子正唱到《长生殿》里那一折“惊变“,宫娥们在台上奔走呼号,满台的灯火照得亮如白昼。
康熙靠在软榻上,手里转着一对核桃,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这江山啊,传到你们手里的时候,得是整的。“
彼时他还不明白这句话的分量,只觉得康熙那日的精神头格外好,说话时眼里有光。那光如今也灭了,像他手里这张信纸上的墨迹一样,干了,定了,揉不碎也改不了。
允禩慢慢抬起另一只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信纸的边角,将它从横着拽成竖着,又竖着折成细细的一条。
他没有撕它,也没有扔进水里,只把那一条折好的纸塞进了袖口的暗袋里,然后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
风越来越大,将运河面上的水纹吹成细碎的鳞片,在夜色里泛着灰白的光。
允禩站了许久,久到风将他的脸吹得冰凉,才低声说了一句:
“刘安。“
刘安从舱里应声出来。
允禩没有回头,只轻声道:
“掉头吧,不回北京了。“
刘安愣住了,脚步钉在舱门口,像是没有听清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