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禩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刘安从来没有听过的平静,平静得像是已经把所有力气都用尽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壳撑着。
“掉头,往南走。“
允禩说,
“回扬州。“
刘安站了片刻,没有再问,转身进了舱里。
片刻之后,船上的橹声变了节奏,船头缓缓地偏转方向,从北向南,沿着来时的河道,逆着风慢慢地掉过了头。
风从侧面灌过来,将船帆鼓得满满的,发出沉闷的拍打声。
允禩站在船尾,面朝着北方,看着那座看不见的城在夜色里越退越远,水面上的波纹从船底扩散开来,一圈一圈地往两岸荡去。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很快便被风吹散了,像是水面上最后一圈涟漪合拢之后,连他自己也分不清有没有笑过。
他没有再拿出那封纸来看,也不需要再看了。
那上面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已经刻在了他脑子里,比刻在石头上还深。
那诏书里的“废八旗制“三个字,像三根钉子,已经钉在了大清基业最后的那根命脉上,拔不出来了。
允禩收回目光,转身往舱里走。
经过刘安身边时,他停了一步,没有看刘安,只平静地说了一句:
“到了扬州,把年羹尧放了吧。“
刘安张了张嘴:
“王爷···“
允禩没有等他问完:
“就说是我说的。让他走吧,走得远远的,别再回来了。“
他迈步进了舱,舱帘落下,将外头的夜色和风声都隔在了外面。
舱里点了一盏油灯,火苗拢在玻璃罩子里,安安静静地烧着。
允禩在案前坐下,伸手拨了一下灯芯,火光跳了跳,又稳住了。
他望着那团稳定的光,忽然觉得这一生走过来的路,像是被这团光照着的一卷旧地图,上面的山川河流他都认得,可如今那地图已经被人揉皱了,撕破了,上面的地名也全换了,他再走也走不回原来的方向了。
他从袖中掏出那张折好的信纸,展开来,又看了一遍。
油灯的光照在那些字上,每一个笔画都清清楚楚的,“天下族群一律平等“、“田亩按丁授受“、“大富之户不得囤地过百“。
他看着看着,忽然低声自语了一句:
“阿玛,儿子守不住了。“
那声音极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某个已经不在了的人听的。
灯焰跳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又像是被风扰了一下。
船在水面上稳稳地行进,橹声吱呀吱呀的,一下又一下,将那最后一句无人听见的话也摇散了,揉碎了,丢进了运河黑沉沉的水里,再也捞不起来了。
船头已经彻底转向了南方,风鼓满了帆,推着船驶入更深的夜色。
而那座遥远的北京城里,天快亮了,晨光正从东便门的城楼后头一点一点地透出来,照在宫墙上那些新换的甲胄上,泛着冷冷的铁灰色。
没有人知道有一艘船已经在运河上悄然掉头,更没有人知道那艘船上的人在那盏孤灯下坐了整整一夜,直到天光从舱帘的缝隙里漏进来,才慢慢站起身来,吹熄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