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更鼓敲过之后,紫禁城便彻底沉入了夜。
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只从缝隙里漏下几缕薄薄的光,落在琉璃瓦上,泛着青白色的冷意。
宫道两侧的铜缸里蓄着水,水面纹丝不动,映着檐角那一角残月。
乾清宫西侧的值房里,太监总管李柱坐在一把旧藤椅上,双手搁在膝上。
他没有点灯,也没有睡,只静静地坐在这间极小的屋子里,听着外头偶尔传来的换岗脚步声。
那些脚步声与他熟知的旧日的脚步声已经不一样了,从半个月前那次“核查“之后,宫里的侍卫便换了一大半。
新人走路时靴底落地更重一些,步子更实,每走一步都像在地上踏个印子。
李柱听了半个月,终于听习惯了。
可今夜不一样。
今夜换岗的节奏比往日快了半拍,两班侍卫交接时的低语也比平时短促了些,那些本该喊的口令被压成了气声。
李柱在黑暗中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手心是湿的,手背是凉的。
申牌时分,东华门的偏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
一队穿着西北军制式短甲的兵丁侧身挤了进来,甲胄上用草灰抹了一层,不反光,人影憧憧地贴着宫墙的暗影挪动。
领头的是傅清,腰间悬着刀,没有拔出来,只在经过李柱的值房时抬手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三下。
李柱听见那三声轻响,从藤椅上站起身来。
他的膝盖有些僵硬,站起来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右手扶着椅背稳了稳身子,才走到门口,将门开了一条缝。
傅清站在门外的暗影里,没有说话,只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李柱也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门口。
傅清身后的兵丁便沿着宫墙无声地散开了。
头一个遭了事的府邸在宫外西北角的什刹海边上。
诚亲王允祉平日里醉心经史,府中养了一班清客,夜里也常常谈诗论画到三更才歇。
今夜恰好清客们散了,允祉独自在书房里看了几页书,熄灯睡下,还没来得及打一个完整的鼾,院子里的脚步声便响了起来。
那脚步声极轻,可允祉到底是耳力未衰,听见那细碎的声响时猛地睁开了眼。
他的手伸向枕下的短刀时,门已经被推开了。
月白的窗纸被风鼓了一下又落下,几个黑影无声地跨过门槛。
允祉的短刀只拔出了一半,便觉得颈上一凉,有什么又薄又利的东西贴了上来。
他张了张嘴,喉间的那口气还没吐出来便断了。
门重新合上,院子里恢复了寂静,连窗纸都没有被风再鼓动一下。
府里的下人们睡得死,没有一个人听见那一声极其短促的闷响。
果郡王允禄的宅子在东城,挨着十王府,院子比允祉的府邸小些,可府里的亲兵多。
那些亲兵平日夜里在府墙下巡守,打更的梆子一递一递地传着,隔着巷子能听见好几家府邸的更声此起彼伏。
今夜最先出事的是允禄府上的后角门。
两个守门的亲兵正裹着棉衣靠在门洞里打盹,忽然觉得颈后一阵风过,还没来得及扭头,喉咙里便多了一道细细的线。
血渗出来时是温热的,浸透了棉衣的领子,在月光底下看不出颜色。
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一尺,西北军的兵丁鱼贯而入,连脚步都没有乱。
允禄住在后院的东厢房里,今夜喝了半壶酒,睡得沉。
兵丁推门进屋时他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在叫身边人的名字。
没有人应他。
刀光在窗纸透进来的月光里闪了一下,那翻身便永远地停在了一半的位置上。
天亮之前,府里后花园的老槐树上多了一只没有挂稳的灯笼,歪歪斜斜地垂着,烛火早已灭了,只剩一盏空壳子在风里慢慢地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