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参将应了,快步去传令。
通州的夜间开始有了异样的气氛。
原本平静的驻防营里,兵丁们的走动比往常密了许多,偶尔能听见甲叶碰撞的细碎声响从营帐里传出来,又被夜风压了下去。
达鼐骑着马,将三处营盘都走了一遍,确认各处的布置都照他的吩咐办了,才回到自己的帐中。
他没有点灯,只坐在黑暗里,隔着帐帘望着外头被月色照得灰白的校场。
校场上空荡荡的,只有旗杆的影子长长地拖在泥地上。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营外传来,由远及近,在营门口猛地停住。
达鼐霍然起身,掀帘出去,见一个信使翻身下马,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到面前,喘息未定,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
“达大人,京里的急信!“
达鼐接了信,就着月光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遒劲,是赵不全亲笔:
“速往东便门,有人接应。今夜丑正,城门为君开。“
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只有那几行字像是用刀刻在纸上似的,笔画顿挫处透着不容置疑的果决。
达鼐攥着那张信纸,站在原地,夜风从他身边掠过,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迷他的眼。
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转身大步走进帐中,帐帘掀动时带起一阵风,将他方才坐着的那把胡凳吹倒了,嗒的一声闷响落在地上。
片刻之后,达鼐从帐中出来,甲胄整齐,腰间挂了刀,翻身上马,对身边亲兵只说了一句:
“传令三营,丑时集于营门,随我进京。“
亲兵怔了一瞬,随即飞跑着去传令。
营中忽然有了动静,沉睡的营盘像一条被惊醒的长蛇,开始缓缓蠕动,帐帘掀动,甲叶相撞,靴声杂沓,刀鞘碰在马鞍上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
这一切都在压抑的沉默中进行,没有人说话,只有行动本身发出的声音在夜色里轻轻地回响着。
达鼐骑在马上,望着那些在暗影中迅速列队的兵丁,望着他们一张张在月光下看不大分明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西北大营里第一次见到赵不全时的情景。
那时候赵不全还只是个兵部侍郎,穿着一身半旧的官服,站在一群将领中间毫不起眼,可那双眼睛看过来时,达鼐就觉得这个人的目光像一把小刀,能顺着骨头缝往里剔。
他当时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替这个人卖命,更没有想过会领着五千人走到北京城的门口来。
月亮已经偏西了,丑时将至,东便门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低沉的开门声响,吱呀一下,长长的,像是有人在暗处转动了一把生锈的大锁。
达鼐攥紧了缰绳,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那匹青灰色的骟马迈开了步子,不紧不慢地往营门方向走去。
身后五千人跟着他,沉默地开出了营门,沿着运河岸边的土路,在月色里向东便门的方向行进。
靴声踏在土路上,像一场无声的雨。
夜空里没有一颗星子,只有那一弯残月,冷冷地照着这支沉默行进的队伍,照着他们甲胄上反射的细碎冷光,照着那条通往京城的土路,路面被月光映得泛白,如同铺了一层薄薄的水银。
通州的城墙在他们身后渐渐远了,而前方的北京城廓影越来越清晰,在夜色里沉默地矗立着。
东便门的门洞里透出一线微弱的灯光,照着门口那几个迎候的人影,看不清面容,只看得出其中一人手中提着一盏灯笼,在夜风里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在打暗号。
达鼐策马向前,马蹄踏过护城河上的石桥时发出笃笃的响声,在空旷的夜色里传出去很远。
他进了城门洞时,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看见灯后站着的那个人,穿着一身便服,面容在明暗之间闪了一下,是傅清。
傅清没有说话,只微微点了一下头,侧身让开了路,将身后那道沉沉的大开的城门完全露了出来。
达鼐策马跨过门槛,身后五千人的脚步声像潮水一样涌进了那道门,无声的、沉默的,在夜色里漫向北京城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