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科多被囚禁、雍正升天、允禩在南方处理叛乱,所有这些事情在短短两三个月内发生,算得上自大清入住中原之后,最为混乱的时期也不为过。
赵不全每日睡眠时间不过短短三四个时辰,对府内的事情无暇顾及,袭人、周寡妇和小翠几人,也是见他眉头紧锁,更是不敢上前叨扰几句,只远远看上一眼,便又各忙各的。
身为大清权臣,现在他的身份可比入关的多尔衮,老百姓不懂何为“以身入局”,京师内的楼堂馆所内,不乏笑骂他赵不全之人:
“···这个赵大人,堪比秦时赵高,只怕祖上是一赵···”
“嘘!谁说不是呢?朝野一手遮天,雍正爷也是不明不白···”
“···你想死啊!勿论国事···头不要了···”
“怎么?这个世道没人敢说真话了···大丈夫立于世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现在又整出各八旗子弟耕种的事儿来,我看这大清国早晚要亡在赵不全手里···”
“屁话!我看赵中堂老成谋国,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八旗子弟怎么就不能耕种了?”
两人越说越激动,隔着桌子不停地谩骂起来,那位“修身齐家”的中年人更是污秽之词,如长江水一般,连绵不绝。
最终店内掌柜的现身,躬身一圈,嘴上不停说着:
“两位爷,两位爷···消消气、消消气···勿论国事、勿论国事···小二,拿出上好的龙井给两位爷,今儿在座的都尝尝···尝尝···”
随着掌柜的一番“慷慨解囊”,算是压住了世俗小店内的争执,可这时在通州码头以西二十里的河滩之上,有五千人兵不像兵、民不像民。
达鼐骑在一匹青灰色骟马上,手中勒着缰绳,抬眼远远望着一片灰蒙蒙的芦苇荡,还有芦苇荡后面隐约可见的京城廓影。
他喉结滚动,嗓子眼里泛起一股子腥甜,强忍着才压了下去。
身后五千名同样灰头土脸的汉子,甲胄都裹在草席里,打着捆驮在骡马背上,兵器也拆散了混在辎重车里,表面上看着如同一支平平无奇的押粮队伍,只有走近了细看,才能瞧出这些汉子走路时的步幅和间距。
每一步恰好二尺半,落脚之时都是前脚掌着地,不带一丝的杂音。
这是正经行伍里才练出来的东西,哪有平头百姓这样走路的。
达鼐翻身下马,靴子踩在河滩的鹅卵石上,发出一阵闷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如同长蛇的队伍,最末端的兵丁还在两三里外的土坡后面,远远看去,不紧不慢地往这边挪动。
他收回目光,对身边一个精瘦的裨将低声道:
“传令下去,今晚不许生火,不许扎帐,吃干粮,喝冷水。卯初之前全部在芦苇荡里隐蔽好,有冒烟的,军法从事。”
裨将领命急奔而去,达鼐独自站在河滩上,望着不远处那一片密匝匝的芦苇荡出神。
芦苇已经抽了新穗,灰绿色的杆子齐腰高,密密地挤在一起,风从上面扫过去,沙沙作响,如同两人一问一答一般,尽说些贴耳话,防了外人偷听而去。
再远处的通州城墙,在暮色之中也是露出灰扑扑的一线轮廓,城头的旗子被晚风扯平了,懒洋洋地垂着,看不出是哪个营的番号。
达鼐出神地观望许久,把马缰绳递给身后的亲兵,自己倒沿着河岸往上走了几步,找了一处地势稍高的小土坡,信步站了上去。
从这里望去,通州城西边几处兵营的轮廓依稀可见。
他抬手轻点,数了三处,按位置和大小来估算,大约每处能驻千把人,都是步营,看不出有骑兵。
赵不全的信上说得清楚,这三处兵营的守将都已经在暗中打点好了,五千人一到通州,先接防这三处营盘,把原有的兵丁换防出去,人员打散,充入后勤,不声不响间攥住北京城的东大门。
可打点归打点,达鼐也不是新兵蛋子,西北刀刃上实打实滚出来的悍将,军中的事,打点和实控隔着一层窗户纸,那层纸薄得吹口气就破,破的时候,谁扎了手,谁自己知道。
他得亲眼看见那三处兵营按计划换了旗,心里那点疑虑打消个七八分,这才算真把这块地皮踩实了。
入了夏的天儿,如那十七八的棒小伙儿,白日里火气冲了天,待到暮色之下,双手一张,整个胸膛迎过来,一层一层地压下去,将小媳妇那些河滩、芦苇、城墙和远山都裹了进去,密不透风。
五千兵丁已经陆续到了,在芦苇荡的掩护下,有条不紊地散开,不声不响地席地而坐,啃着随身带的干饼子,连咀嚼的声音都刻意地压着。
这是兵!
达鼐从土坡上下来,沿着队伍踱步走了一圈,扫视着每一个熟悉的兵丁面孔。
这些兵多半是汉军旗的老底子,有些跟着他在西北打过仗,有些是方学成这半年从各营抽调出的精壮,他们不知道此行真正要做什么,只知道奉命开拔,行军,隐蔽,等待。
而达鼐知道。
他知道赵不全密信的分量,也知道五千人藏在通州意味着什么。
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又看了一遍。
信使方学成亲笔写的,用的是赵不全惯常的暗语格式,字迹行楷,笔画方硬,达鼐认得那笔迹,方学成在西北管粮道这些日子,给达鼐写过上百封调拨军需的公函,每一封都是这种方正硬朗的笔调。
可这一封的内容与以往任何一封都不同。
信很短,寥寥数语:
“赵大人欲惩贪去恶,恐勋贵权奸震动。尔部即刻开拔,进至通州隐蔽待命。至通州后,与当地驻军交接事宜,由傅清所遣之人协调。切切不可走漏行踪。”
达鼐自幼无父无母,吃百家饭长大,年纪轻轻,便尝尽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原投军也是为了一口饭吃,所以上了战场最是凶狠,无非两条路,要么一腔血尽洒战场,要么凡尘中蜷缩躯干再入轮回。
他信赵不全,因为他从赵不全身上看到的是自己的来时路,朱门对朱门,竹门对竹门。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在日期字的半边。
达鼐将信看了两遍,折好重新揣入怀中,抬眼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河风从运河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芦苇的清苦味,吹得他衣襟左摇右晃。
他坐了有一炷香的工夫,远处传来几声夜鸮的啼叫,短促的三短一长。
是约定的暗号。
达鼐缓缓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芦苇荡深处有人影晃动,达鼐拨开芦苇走过去,见一个穿着青布短打的年轻汉子,站在一丛芦苇后面,手里提着一盏没有点燃的灯笼。
那汉子见了达鼐,也不行礼,只低声说道:
“大人,通州西营的刘参将请大人今夜过营一叙,说是有要事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