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疏是五月廿八递进乾清宫的。
赵不全用了整整一夜写成,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填了四页纸,一字一句都磨得透了光,摆在案上时,连弘时身边的李柱远远望了一眼,都觉得那纸上的墨迹重得像是要渗过纸背去。
赵不全站在丹墀之下,不急不缓地将奏疏的要点奏了一遍。
核心只有四字:改土归流。
这四个字搁在西南是改土司为流官,搁在北京城却是另一层意思,旗人种田、自食其力,八旗子弟的特权逐步裁撤,不再世袭俸禄,不再坐享钱粮,一律按功授田、按丁纳赋。
他奏完最后一句,殿中静了许久。
没有立刻传来弘时的声音,只有铜漏一滴一滴地落着,将大殿的寂静拉得又细又长。
满朝的文武大臣们低着头,谁也不敢先开口,像是怕一开口便踩着了什么烫脚的炭火。
赵不全躬身退回班次里,眼观鼻鼻观心地站了。
弘时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说了一句:
“此事关系重大,容朕再想一想。“
便散了朝。
众官如潮水般退去,赵不全混在人流中往外走,步履从容,像是方才只是奏了一件寻常钱粮小事。
可他的余光一直留意着皇位的方向,弘时在他转身时微微侧过头,隔着那面晃晃悠悠的珠帘,目光在他背影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旁人根本不会注意到,可赵不全的脊背感到了那道目光,像一根细针扎在后颈上,不疼,却有刺。
他走出乾清门时,日光猛地照下来,将他的影子在石阶上拉成细长的一条。
弘时没有立刻下决断。
他召了隆科多单独进了一次西暖阁,问“改土归流“在满洲八旗里推行是否可行。
隆科多是老成人,不会轻易点头也不会轻易摇头,只含含糊糊地应了几句“祖宗之法不可轻动“、“需从长计议“之类的话。
弘时听了,没有表态,只让隆科多先回去,说再想想。
隆科多从西暖阁退出来时,脚步比平时快了些,他没有想到的是,他前脚刚走,赵不全后脚便入了宫。
赵不全带了一只紫檀木匣子,匣子不大,里头只放了几张纸。
纸上的字是玉柱的笔迹,一笔一划虽然尽力端方,却掩不住那股子慌乱和仓促,墨色时浓时淡,有几处的笔画末梢微微发颤,像是写字的人手一直在抖。
纸上列的是隆科多这些年经手的几桩事:
康熙五十九年西北军饷的侵吞、雍正元年内务府采买的回扣、雍正二年保举亲信外放时收受的银两,桩桩件件,虽没有精确到银两数目,却把时间、地点、经手人都写了个清清楚楚。
其中有一桩更是直接牵到了当年雍正登基前后隆科多在宫中的布置,虽只寥寥数语,却足够叫人触目惊心。
弘时看了那几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慢慢将纸页合拢,搁在案角上。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拍案,只是望着赵不全,用一种说不上是冷还是热的语气道:
“这些东西,从哪里来的?“
赵不全躬身道:
“臣不敢欺瞒皇上。隆中堂的小儿子玉柱,与臣有些往来。前些日子玉柱来找臣,说他阿玛近来心神不宁,时常念叨着从前的一些旧事,他做儿子的听了害怕,不敢与人说,又不知如何是好,才来寻臣拿个主意。臣起初以为是少年人的胡思乱想,后来他拿了几页纸来,说是在他阿玛的旧箱子里翻出来的。“
赵不全说得滴水不漏,既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又把玉柱推到了前面做挡箭牌。
弘时没有再追问。
他盯着案角那几页纸看了很久,终于伸手将它们拿起来,又翻了一遍,然后用指节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抬起眼来,对赵不全道:
“这件事,朕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赵不全躬身退出暖阁时,脚步沉稳,脊背挺直。
他知道,隆科多的下场已经定了。
那些纸上的字虽然不多,却像一把薄而利的刀,正好切在隆科多最要命的地方。
弘时不会立刻动他,领侍卫内大臣才任了不到一个月,若立刻拿下,既寒了满洲老臣们的心,也显得皇帝耳根子软。
可这把刀已经递到了弘时手里,什么时候用,不过是早晚的事。
果然,三天之后,旨意下来了。
隆科多革去领侍卫内大臣一职,交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所涉贪赃之事逐一核查。
旨意措辞尚且留了几分体面,没有明说“拿问“,但革职候审四个字,对于一个历经三朝的老臣而言,已经跟死差不多了。
隆科多接旨时正在佟府的书房里坐着,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旧书,听见传旨太监念完那几行字,他手里的书卷慢慢合上了。
他没有像一般人那样叩头谢恩时哆嗦着说不出话,只稳稳当当地磕了三个头,接过旨意,叠好了放进袖中,然后对那太监说了一句:
“有劳公公了。“
太监退出去之后,隆科多独自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日光里慢慢移动,从窗格的这边挪到了那边。
他始终没有露出愤怒或者惊恐的神色,只是那握着书卷的手指,渐渐泛了白。
到了傍晚,玉柱从外头回来,一进家门便听说了消息,脸色煞白地跑进书房,跪在隆科多面前,嘴唇哆嗦了半天,只叫了一声“阿玛“,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隆科多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儿子,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了一句:
“起来吧。不怪你。“
玉柱伏在地上,肩膀猛地抽动了一下,却连哭都不敢出声。
隆科多没有再看他,只慢慢站起身来往门外走,经过玉柱身边时,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按了一下,像小时候一样按了一下,然后便跨出门去,走进庭院里沉沉的暮色之中。
江南的消息和旨意几乎是前后脚到的扬州。
允禩接到隆科多革职的邸报时,正在行辕的书房里看水寨一战的缴获清单。
他将邸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说什么,只把纸页折好,压在案角的镇纸底下,继续看那份清单。
清单上列着水寨里缴获的银两、粮草、军械、旗帜,还有几封尚未送出的密信,发信人的署名被火燎了一半,依稀能辨认出“西“字的上半部分和一个模糊的“宁“字。
允禩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将清单翻到下一页,继续看那些数字。
刘安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出来,便又退回了廊下。
行辕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运河上的船工们喊着号子,长长短短的,在黄昏的热气里飘着。
那天夜里,允禩去了一趟关押年羹尧的院子。
院子在行辕最偏僻的西角,原是堆放旧家具的库房,腾出来之后简单收拾了一下,一床一案一椅,窗上糊了新的窗纸,门外的锁换了两把。
允禩到的时候,年羹尧正坐在窗下的椅子上,手里没有书也没有茶,只望着窗纸上模糊的夜色出神。
听见开锁的声响,他慢慢转过头来,见了允禩,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八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