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禩没有接话，在门内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与年羹尧隔着三四步的距离。
两人之间的小几上搁着一盏油灯，灯芯的光拢成一小团昏黄，照出年羹尧脸上深深浅浅的沟壑和那双依然锐利的眼睛。
沉默了好一会儿，年羹尧先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熬了许久仍未熄灭的沉：
“八爷，胡凤翚的寨子破了，你把我关在这里有半个月了。我问你一句话，你打算拿我怎么办？“
允禩望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年羹尧又道：
“你若是要把我送回北京去，那便早点送。在京里砍头也好、凌迟也好，总比关在这间四面不透风的屋子里强。“
允禩终于开口，声音平和：
“年羹尧，你急什么？“
年羹尧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有些突兀：
“我不急。我这条命从雍正二年起就是捡来的了。我只是替你不值。“
允禩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替我不值？“
年羹尧往前欠了欠身子，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八爷，你跟我说句实在话，胡凤翚的寨子里，我做什么来了？十四爷做什么来了？我们俩是傻子么？若不是知道你在江南做钦差，我们俩会大老远地从京师跑到太湖来？“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熬了半辈子的笃定和焦躁：
“八爷，水寨里有兵有粮有银子，外面有江南那些士绅的钱袋子，太湖这片水面上只要竖起旗来，往北可以截断运河，往东可以收取苏松，往西与鄂尔泰的兵隔着湖对峙，你手上捏着钦差的印信，查弼纳的兵听你的，鄂尔泰也在你跟前转着。八爷，这么好的局面，你就不动心？“
年羹尧说完这一长串话，喘了几口气，靠在椅背里，望着允禩，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热切和期望，像是要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灌进那双眼睛里，压到允禩身上去。
允禩沉默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侧跳动着，将他半张脸映得暖黄，半张脸沉在暗影里。
他望着年羹尧，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过了许久才缓缓道：
“年羹尧，我问你一句话。“
年羹尧望着他。
允禩道：
“你说这话，是为我好，还是为你自己好？“
年羹尧愣了一下。
允禩继续道：
“你年家在西北经营了那么多年，可雍正一倒，你年家树倒猢狲散。你跑到江南来，投到胡凤翚的寨子里，你真以为能在太湖上翻出什么浪来？“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屋里，轻轻重重的，像是把每一颗石子都摆在了棋盘上：
“你撺掇我起兵，是真觉得我能坐稳那个位置，还是只想借着我的旗号给你年家翻案？“
年羹尧的脸色在灯影里变了一变，那层热切的神色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露出底下灰败的底色。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刻反驳。
允禩望着他的神色，知道自己的话已经戳到了痛处，便放缓了语气：
“年羹尧，你在西北带过兵，打过仗，你比谁都清楚，这大清的基业，不是哪一个人拿几支兵就能动的。若真动了，就算夺了那把椅子，底下的人心散了，满洲八旗散了，绿营散了，江南的士绅也散了，到时候江山不是我们的江山，是几个泥腿子的江山。“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
“到那时候，我坐上去，对得起列祖列宗么？“
年羹尧靠在椅背里，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目光从允禩脸上移开，落在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上，像是要从那跳跃的光里看出什么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道：
“八爷，你心里头到底是装着这大清的。“
允禩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站起身来，在屋里踱了两步，走到窗边，望着窗纸上那一片模糊的夜色。
窗外有虫鸣声细细地响着，断断续续的，像是无数小东西在夜里各自盘算着自己的心事。
允禩背对着年羹尧站了一会儿，才开口道：
“年羹尧，我有一句话要跟你说。“
年羹尧抬起头来。
允禩转过身，望着他，目光在灯影里看不出喜怒，只有一层深深的沉静，像是把所有的挣扎都压到了最底下：
“我是有心留你的，可朝廷留不得你。“
这话落地的时候，屋里的空气像是忽然凝住了。
年羹尧望着允禩，允禩也望着年羹尧。
两人之间隔着一盏油灯、几步远的距离和十几年从巅峰到谷底的岁月，那些岁月压在两人中间，沉甸甸的，像一座看不见的山。
年羹尧慢慢地、慢慢地靠回椅背里，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他眼底那层最后一星火花已经熄了，只剩下灰烬的颜色，淡淡的，灰扑扑的，像是冬日里烧尽了的炭盆。
“八爷，“
他说，声音平静得不像他自己，
“我明白了。“
允禩没有再多留。
他转身出了屋，门在他身后重新锁上，锁簧咔嗒一声合拢。
他站在院子里，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夏日草木闷热的气息，混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他仰头望了一眼天空，云层很厚，将月亮遮得严严实实的，只有几颗疏星在云的缝隙间偶尔闪一下，便又隐去了。他在院中站了片刻，才抬步往行辕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对跟在身后的刘安说了一句：
“给年羹尧换一间好一些的屋子，窗子朝南的，多摆几盆花。他喜欢养花。“
刘安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允禩继续往前走，穿过月洞门，穿过两道回廊，走到书房门口时，他站住了，伸手在门框上撑了一下，像是忽然有些站不稳。
只是那一瞬间的事，很快他便又恢复了惯常的从容，推门走了进去。
书案上的灯还亮着，照着他方才压在那份邸报上的镇纸。他走过去，拿起那封邸报，又看了一遍隆科多革职的那一行字，然后将它放下，在案前坐了很久，望着窗纸上那些影影绰绰的树影，目光沉沉的，像是藏了无数没有说出口的话。
那些话他既不能对年羹尧说，也不能对任何人说，只能一个人压着、熬着，等到某一天实在压不住的时候，或许才会在某个夜深人静的夜里，像一杯凉透的茶一样，被自己一口一口地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