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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再“斗”隆科多(1 / 2)

京城进入五月之后,暑气就已经透出来了。

白天日头毒辣辣地晒着,到了夜里也不见凉快,闷热像一层薄薄的棉被裹着整座城,连风吹过来都是温吞的,带着尘土和干草的气味。

城外西北角的一片荒地里,有一处不起眼的小院落,孤零零地藏在几棵歪脖子槐树后面,院墙是土夯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头的黄泥和碎麦秸。院门虚掩着,门口没有挂牌子,也没有人守着,乍一看像是早已没人住了的废屋。

可院子里头却收拾得干净。

三间北房,窗纸上糊了新纸,屋里摆了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盏油灯,灯芯剪得齐齐整整,烧起来没有一丝黑烟。

赵不全坐在靠里的那把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搁着一壶凉茶和两只青瓷碗,茶汤的颜色清亮亮的,看着便解渴。

他没有喝茶,只将一只手搁在桌沿上,指尖轻轻叩着桌面,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紧接着院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靛蓝布袍的年轻人侧身挤了进来,又飞快地将门掩上。

他站在门内,先四下打量了一圈,目光掠过空荡荡的院子、破旧的土墙、窗纸上透出的昏黄灯光,最后落在赵不全身上。

年轻人脸上带着一层薄汗,领口的盘扣松了一颗,露出里头月白色的中衣领子,一看便知是匆忙之间套了衣裳赶来的。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才往前走了几步,在门槛外站定,躬了躬身:

“赵大人。“

赵不全没有起身,只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玉柱,坐。“

隆科多的儿子玉柱,今年才二十二岁,生得面皮白净,眉眼间有几分隆科多年轻时的影子,只是少了那股子阴鸷深沉的气度,倒多了一股纨绔子弟惯有的散漫。

他虽出身佟家,但不是隆科多的嫡子,从没有正经办过差,整日在京城里斗鸡走狗、听戏喝酒,跟前围着一群清客帮闲,风评委实算不得好。

这会儿被赵不全单独叫到这偏僻的院子里来,他心里其实打着鼓,可面上还撑着几分镇定,依言在对面坐了,双手搁在膝上,手指绞着布袍的褶皱,绞了两下又松开,又绞住。

赵不全打量了他一会儿,端起茶壶,给他面前的碗里倒了茶,动作从容,茶汤顺着碗沿流下去,没有溅出一滴来。

玉柱忙双手捧了碗,低头喝了一口,又放下,等着赵不全开口。

赵不全却没有急着说话,也给自己倒了碗茶,慢慢喝了两口,才放下碗,望着玉柱道:

“你阿玛这几日身子可好?“

玉柱一愣,没想到他开口先问这个,忙道:

“回赵大人,阿玛近来精神倒还过得去,只是腿脚不大灵便,太医说是旧年的风湿犯了,走不了远路。“

赵不全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

“你阿玛是顾命老臣,历经三朝的人了,功劳苦劳都在那里摆着。我时常在皇上面前提起隆中堂的好处,皇上也念着他的旧情。“

玉柱听着这话,心里越发没底了,嘴上却道:

“赵大人抬爱了,阿玛常说起赵大人办事干练,是朝廷的栋梁。“

赵不全笑了笑,那笑意淡淡的,在灯影里看不出深浅:

“你阿玛如今年纪大了,操劳了大半辈子,该享享清福了。如今又受了领侍卫内大臣的差事,我这心里头其实替他捏着把汗,那是个得罪人的差事,又要日日进宫,劳心费力的,你阿玛这腿脚怎么吃得消?“

玉柱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他虽不办差,可佟家那些弯弯绕绕的事他也不是全然不知,隆科多新领了领侍卫内大臣,明面上是皇恩浩荡,可实际上是把赵不全伸到宫里的手挡了回去。

如今赵不全拿这话来堵他,话里有话,他不敢接着往下想。

赵不全见他不答话,也不催,只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像是闲聊家常一般随口道:

“玉柱,你也不小了,二十出头的人了,总不能一辈子都在外头逛荡。整日的斗鸡掐狗,传出去也不好听。你阿玛如今担着领侍卫内大臣的重任,你在外头若有个什么闪失,岂不是让你阿玛脸上无光?“

玉柱的手在膝上猛地攥紧了。

他听出了赵不全话里的那一层薄薄的威胁,像一层浮在水面上的油,看着温和,底下却是浸了骨的凉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赵不全接下来的话截住了。

“我这里倒有个想法,“

赵不全慢悠悠地道,

“你阿玛从前办的那些差事,有些是替朝廷办的,有些是替自己办的。这中间孰是孰非,外人说不清楚,可你作为他的亲生儿子,应当比旁人更明白。“

他的目光落在玉柱脸上,没有咄咄逼人的锐利,却让玉柱觉得那目光比刀还沉,压在他的眼窝底下,推也推不掉。

“你回去好生想一想,把你阿玛这些年经手过的事,一桩一桩写下来,写清楚了,送到我这里来。不用写多了,拣要紧的写个三五桩便够。“

赵不全的声音不高不低,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写完了,你阿玛的腿脚也该好利索了。到时候我替你谋个好差事,六部里头随你挑,不比你在外头斗鸡听戏强?“

玉柱的脸色在灯影里变了几变。

他到底年轻,藏不住心事,额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渗,顺着太阳穴淌下来,流到下颌处挂了一滴,亮晶晶地悬着,颤了颤才落在衣襟上。

他想说“阿玛没有做过那些事“,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隆科多这些年干过什么没干过什么,他心里其实有数,只是从前仗着家世,觉得那些事永远不会有人翻出来算账。

如今赵不全把话撂在了明面上,他若是装傻充愣地混过去,只怕赵不全翻脸比翻书还快。

赵不全将他的神色都看在眼里,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放缓了语气,重新给他添了一碗茶,推过去:

“玉柱,你是个聪明孩子。这里也没外人,我方才说的那些话,出了这个门我是不认的。可你要晓得,我跟你阿玛是同朝为官的老交情了,我替他着想,也是在替你想。你若是想明白了,三日之内把东西送到我府上,自然有你的好处。“

玉柱低着头,盯着面前那碗新添的茶,茶汤清亮,映着他的脸,却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伸出手去,捧起那碗茶,一仰头喝干了,放下碗时手已经不抖了。

他站起身来,对赵不全深深躬了一躬,低声道:

“赵大人,学生···明白了。“

赵不全点了点头,没有再留他,只道:

“去吧,路上小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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