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柱转身往门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赵不全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拉开门,侧身挤了出去。
院门在他身后合拢,脚步声沿着土路渐渐远去,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赵不全独自坐在桌边,望着对面那只空碗,碗底还剩一小圈茶渍,在灯影里泛着浅褐色的光。
他慢慢伸过手去,将那只碗拿起来,用拇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然后轻轻放下,起身吹熄了油灯。
黑暗刹那间涌了进来,将整个院落都吞没了。
赵不全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待到眼睛适应了黑暗,才推门出来,穿过院子,从后墙上那扇隐蔽的窄门出去,一顶不起眼的小轿已经在巷口等了许久。
他上了轿,低声道:
“回府。“
轿子抬起来,晃晃悠悠地沿着田埂上的小路往城里的方向走。
夜风从轿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带着泥土和禾苗的气息,闷闷的,带着一股子潮热的青草味。
赵不全靠在轿壁上,闭着眼,心里慢慢盘算着方才与玉柱的对话。
那孩子虽然哆嗦了半晌,可最后还是应了。
只要玉柱把东西写出来,隆科多这把老骨头就算彻底在他手里捏住了。
领侍卫内大臣又如何?
他能管得住宫里的侍卫,能管得住自己儿子的嘴么?
赵不全的嘴角微微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轿子一路进了城,夜色里的北京城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场,偶尔有一两声狗吠远远地传来,又很快被夜风吞没了。
回到府里,赵不全径直进了书房。
管家已经等着了,手里捧着一封封了口的信,见了赵不全便低声道:
“老爷,南边的信使还没走,等着老爷的回信。“
赵不全走到书案后坐下,接过那封信拆开看了,是曹頫从扬州发来的,说允禩破了水寨之后,将查到的几处密账连夜封存了,人犯也分押各处,不许任何人探视。
信末附了一行小字,极隐晦地提了一句“水寨中有特殊人犯两名,分押两处,不得相见“,却没有写明那两人是谁。
赵不全看完信,将纸页折好,搁在案角,沉默了片刻才道:
“备纸笔。“
管家忙铺了纸,磨了墨。
赵不全提起笔来,略一思索,便落笔写了起来。
信写得不长,措辞却极有分寸,先是抚慰了几句,说江南平乱劳苦功高,皇上甚为满意;接着话锋一转,询及允禩在江南的日常行止,见了哪些人、办了哪些事,是否与某些“不该接触的人“有所往来。
写到此处,他的笔尖停了一停,又添了一行字,字迹比前头紧了些:
“曹大人,你心里应当清楚,当年十四爷托付于你的那件事,本王一直替你压着。若你此番能如实相告,那件事便永远是件无人知晓的旧事;若你有意隐瞒,曹家三代织造的家业,恐怕经不起这般折腾。“
吹干墨迹,赵不全将信纸折好,封入信封,在封口处滴了火漆,又用一枚私印按上去。
他把信交给管家:
“让信使连夜走,亲手交给曹頫,不得转他人之手。“
管家接了信,躬身退了出去。
赵不全坐在书房里,望着案上那盏灯出神。
灯花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哔剥地响着。
他伸手拿过桌上一柄小小的银剪,将灯芯剪去一截,火光猛地亮了一亮,又恢复了温和的跳动。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经三更了。
他靠着椅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那么一丝。
隆科多的儿子已经在掌心里了,曹頫那边的信也送出去了,接下来只要等这两头的消息,隆科多那边拿到实据,曹頫那边拿到允禩与允禵勾结的口实,他便有足够的筹码同时制住这两头最碍事的人。
隆科多管内廷,允禩管江南,这两颗棋子若是都被他捏住了眼线,那整个棋盘上的局势,便再也没有人能翻得过他的手掌心了。
赵不全想到这里,嘴角又浮起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从椅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潮润,吹得他鬓边的几缕发丝轻轻拂动。
他望着庭院里那几株在夜色中黑沉沉的树影,望着远处紫禁城飞檐在夜幕中勾出的暗影,忽然低声自语了一句:
“快了···“
那声音极轻,轻得连他自己也听不真切,像是从胸口深处浮上来的一个气泡,在水面上破了,连一丝涟漪都没有留下。
可他知道,这句话已经在他心里转了太久,久到几乎要生根发芽,长成一株不见光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住他所有的念头和算计。
他合上窗,转身走回案前,将那盏灯吹熄了,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才推开门走进了后院深深的夜色里。
远处田埂上的信使已经骑上了马,将那封封着火漆的信贴着胸口揣好了,一抖缰绳,马蹄踏着月色往南方奔去。
千里之外的扬州,此刻正沉在同样闷热的夏夜里。
允禩独自坐在行辕的书房中,面前摊着查弼纳送来的卷宗,烛火一跳一跳地照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又长又瘦,像一把随时会折断的尺子。
他看了很久,终于将卷宗合上,靠进椅背里,抬手揉了揉眉心。
窗外运河上偶尔传来夜航船的橹声,吱呀吱呀的,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人在暗夜深处摇着一把生锈的锁。
允禩听着那橹声,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桌角那封还没有拆开、不知何时会到来的密信上,面上无喜无怒,只有一片深深的、望不到底的沉静。
他端起了那盏早已凉透的茶,送到唇边,慢慢喝了一口,像是在品尝那茶里最后一丝残留的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