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上的风已经带了暑气,吹在脸上闷闷的,如同裹着一层湿布。
允禩站在行辕的望楼上,望着远处太湖方向的水天相接处,目光沉沉地落在那一片灰蓝色的水面上。离旨意上给的期限还有六日。
六日。
允禩攥着栏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指腹下的木料被日头晒得温热,硌着掌心,带着一股粗糙的踏实感。
他身后站着刘安,手里捧着一盏凉茶,已经站了小半个时辰了,也不敢催,只悄悄换了两次手,左臂换右臂,右臂又换回左臂。
允禩没有回头,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查弼纳那边有消息了么?“
刘安忙上前半步:
“回王爷,查大人今早来过一趟,说太湖的水寨已经围了三面,只留了北面一条水道,胡凤翚的船出不去,粮也运不进去。查大人说,再困两日,他们便撑不住了。“
允禩没有接话,目光依然望着那片水面。湖上的雾气渐渐散了些,隐隐能望见远处水寨的轮廓,灰蒙蒙的一小片。
那水寨看似不大,可允禩知道,那里头藏着的人和东西,远比外表看起来的要重得多。
年家的旧人、那面从来没有亮出来过的“靖难“旗,这些东西一天不浮出水面,他心里的那块石头就一天落不了地。
“传我的话给查弼纳,“
允禩转过身来,下了望楼,边走边道,
“明日卯初,水陆并进。不必等他们粮尽,也不必再围了,直接打。“
刘安愣了一下:
“王爷,查大人说再围两日便可兵不血刃···“
允禩的脚步停了一停,侧过头看了刘安一眼。
那目光平静,却让刘安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再围两日,旨意上的期限就到了。到时候不是胡凤翚降不降的问题,是本王要不要戴着枷锁回京的问题。“
刘安不敢再劝,躬身应了,快步去传令。
这一夜的扬州城几乎没有睡。
查弼纳接到允禩的军令后,连夜调集了水陆两路人马,战船在运河口集结,火把映得半条河都红了。
鄂尔泰的兵马从南面压过来,一路急行军,在太湖东岸布了阵,与查弼纳的水师形成夹击之势。
张廷玉则带着户部的一班书吏在扬州城内的临时粮台里熬了整整一夜,调配最后的粮秣军械,算盘珠子拨得比马蹄声还密。
他的脸在烛光里泛着一层油光,眼下的青黑深得像用墨笔画上去的,可那双握着笔的手依然稳当,一笔一划地记着账,没有出过一个错。
到天快亮的时候,他搁下笔,揉了揉手腕,望着窗外东方那一线渐渐泛白的天际,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旁边的一个书吏打着哈欠问他:
“张大人,天亮了,您要不要歇一歇?“
张廷玉摇了摇头,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望着窗外道:
“等打完这一仗再说吧。“
卯初,第一声号炮响了。
水寨里的叛军显然没有料到朝廷的兵马会忽然发起总攻,几艘哨船还没来得及掉头,便被查弼纳的水师前锋截住了去路。
战鼓声从四面八方擂起来,咚咚咚咚,震得水面都起了细密的波纹。岸上的绿营兵呐喊着往前冲,火铳的硝烟在晨光里弥漫开来,白茫茫的一片,将湖岸和水面都笼在一层浑浊的烟雾之中。
水寨里终于有了动静,几艘大船从寨中驶出,船头插着胡凤翚那面“清君侧“的旗帜,在风里猎猎翻卷。船上的叛军乱哄哄地射箭放铳,准头却差得远,多半都落进了水里,溅起一簇一簇的水花。
查弼纳站在帅船上,望着对面那几艘乱了阵脚的船,嘴角微微扯了一下,抬手挥了挥旗。左右两翼的战船包抄过去,将叛军的船队截成了两段,水面上杀声震天,刀枪相撞的声响混着喊杀声和落水者的惨叫,在湖面上回荡不绝。
允禩没有上船。
他骑了一匹青骢马,立在湖岸不远处的一座小丘上,望着远处水面上胶着的战局,面容沉静得像一尊石像。
风吹起他袍角,猎猎作响,他抬手压了压头上的斗笠,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湖面。
身边的亲兵们个个握紧了刀柄,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唯有允禩一动不动地骑在马上,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将湖面上的烟雾映成一片金黄,那些烟雾在光里翻滚、散开、又重新聚拢,杀声渐渐弱了下去,叛军的几艘主船已经被朝廷的水师登了上去,甲板上短兵相接,刀光在朝阳里一闪一闪的,看得人眼花。
岸上的绿营兵也杀进了水寨的寨门,火把扔上了木制的寨墙,黑烟滚滚地升起来,将半边天都染了颜色。查弼纳的帅船上忽然升起一面红色的旗,那是“破寨“的信号。
允禩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松了一松,但他没有露出笑容,只是轻轻夹了一下马腹,策马缓缓走下了小丘,往水寨的方向去了。
水寨里已经是一片狼藉。
烧了一半的木墙还冒着烟,地上散落着刀枪、旗帜、死尸和零落的粮袋。
几间被火燎过的棚屋还立着,梁柱被烧得焦黑,却还没有塌,歪歪斜斜地撑着残破的屋顶。
允禩骑在马上穿过这片狼藉,目光四下扫着,像是在找什么。
查弼纳从前面快步迎上来,甲胄上沾着烟灰和血迹,脸上却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王爷,寨子破了,胡凤翚在水寨后的芦苇荡里被活捉了!“
允禩点了点头:
“人呢?“
查弼纳道:
“押在那边棚屋里,等着王爷发落。“
允禩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兵,大步往查弼纳指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低声问了一句:
“还有别的人么?“
查弼纳跟在他身后,声音也压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