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水寨后头还有几间密屋,臣的人闯进去的时候,里头坐着两个人。“
他顿了一下,像是斟酌该用什么词:
“臣瞧着···像是年家的人,还有一个,臣不敢认。“
允禩的脚步停了一停。
他没有回头,只沉默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步伐比方才更快了几分。
棚屋是水寨里仅剩的几间没有被火烧透的屋子之一,门板歪歪斜斜地挂着,里头光线昏暗,只有屋顶的破洞里漏下几缕天光,照见满地凌乱的草席和碎瓦。
胡凤翚被绑在一根柱子上,五花大绑,嘴里塞着一团破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身上那件绸袍早撕扯得不成样子,露出底下伤痕累累的皮肉。
他见了允禩进来,猛地挣扎了一下,嘴里呜呜地叫着,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允禩没有看他,只从旁边拉了张胡凳坐下,然后对查弼纳道:
“那两个人,带过来。“
查弼纳应声出去,片刻之后,两个被反绑着双手的人被押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身形精瘦,穿着一身灰褐色的短打衣裳,脸上沾了泥灰,可那双眼睛,允禩一看见那眼睛,便认出来了。
是年羹尧。
当年的川陕总督、抚远大将军,那个曾经在西北威风凛凛的人物,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颧骨高耸,嘴角带着一道结痂的伤口,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的模样。
他被推进来时脚步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旁边的亲兵一把揪住他的胳膊才将他稳住。
跟在他身后的那个人穿着件普通的青布袍子,用一顶旧毡帽压着眉眼,低着头,身形比年羹尧高了半个头,肩背却塌着,像是刻意要把自己缩起来。
允禩的目光越过年羹尧,落在那个人身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了一句:
“把帽子摘了。“
那人的肩膀微微一僵。
片刻之后,他慢慢抬起手来,将头上的旧毡帽摘了下来。
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颧骨同样高高地耸着,两颊深深凹下去,胡茬密密地覆着下巴和面颊,许久没有好好刮过了。
可那双眼睛,又深又亮的眼睛,与那晚在扬州行辕后厅油灯底下望着允禩的,是同一双。
允禩的目光与那双眼睛撞在一起,棚屋里陡然安静了下来。
连胡凤翚在柱子上的挣扎都停了,只剩下屋顶破洞里漏下的一线天光,照在两人之间那几步远的空地上,光里有无数细尘在慢慢地浮动。
允禩望着允禵。
允禵也望着允禩。
两人就这样隔着那几步远的距离对视着,过了很久,久到查弼纳都有些不安地咳嗽了一声,允禩才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分开押。年羹尧另囚一处,不准与任何人接触。“
查弼纳怔了一下,显然没有料到允禩会是这样的反应。
他原以为允禩见了允禵,总该有几句话要说,或是怒斥、或是叹息、或是别的什么。
可允禩只是淡淡地吩咐了这么一句,便站起身来,从胡凳上站起,整了整衣冠,转身往棚屋外走。
经过允禵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顿。
极短的一瞬,几乎没有人注意到。
允禩侧过头,目光在允禵脸上停了一停,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悲悯,他没有说话,收回目光,大步跨出了棚屋的门槛。
屋外阳光猛地扑了他满脸,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站在日光里,背对着那间昏暗的棚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出来。
查弼纳跟出来,小心翼翼地问:
“王爷···十四爷那边···“
允禩没有回头,只轻声道:
“另找一处干净院子,让人好生伺候着,不许怠慢,也不许他见任何人。“
查弼纳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允禩独自站在水寨的废墟中间,望着远处湖面上还未散尽的硝烟,和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兵士们忙碌的身影。
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明晃晃地照着满地的狼藉,将那些血迹和灰烬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站了很久,久到日头将他的影子从脚边拉到了一侧,才慢慢转身,往码头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稳稳的,背脊挺直,与来时并无二致。
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一刻的对视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此刻胸口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裂开,一丝一丝地渗着凉意。那凉意漫上来,与他身后那间昏暗棚屋里的目光交缠在一起,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将兄弟二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绑得又紧又疼。
可他不能回头,一旦回头,那根线便要断了。
他只能往前走,一步一步地,走回钦差行辕,走回那些等待着他的军报、奏折和旨意里去,像是从来没有在那个棚屋里见过任何人一样。
远处,运河上的船帆在午后的日光里白晃晃地亮着,风鼓满了帆,缓缓地驶向北方。
允禩上了船,站在船尾,望着渐渐远去的湖岸和水寨的残影,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查弼纳。“
跟在他身后的查弼纳忙上前一步:
“臣在。“
允禩望着远方,平静地道:
“写折子吧。就说胡凤翚之乱已平,叛首就擒,江南复安。至于别的事···“
他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了:
“等回了京再说。“
查弼纳躬身应了,转身进了舱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