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嘉淦的案子结了,结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刑部大堂上过了三堂,头一堂孙嘉淦还撑着不肯认,只说自己是奉旨送膳,不曾往粥里添过任何东西。
可第二堂时,他的声音便矮了下去,第三堂更是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只伏在堂上,肩膀一耸一耸的,也不知是哭还是笑。
供词画了押,顺带着又攀咬出三个太监,说是与他同谋,其中一个竟是养心殿里伺候了十来年的老人,连苏培盛见了那名字都愣了好一会儿。
案子报到弘时那里,朱笔一勾,全都批了“斩立决“。
行刑是在菜市口,五月初七的午后,日头毒辣辣地晒着,连风都是烫的。
孙嘉淦被押上囚车时,整个人瘦脱了形,衣裳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一件穿错了的孝服。街上围了不少百姓,指指点点的,有人往车上扔了烂菜叶子,砸在囚笼的木栅上,溅了他满脸。
他没有躲,也没有抬头,只一直低着头,望着自己那双磨破了边儿的靴子出神。
后面的囚车里坐着那三个太监,都是二十来岁的年纪,脸色惨白得像纸,有一个一直在抖,抖得枷锁上的铁链哗啦啦地响。
行刑的时候,孙嘉淦忽然抬起头来,望了一眼天。
那天的天蓝得没有一丝云,干干净净的,像是被谁拿水洗过。
他盯着那一片蓝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刽子手的刀落下去时,那笑容还挂在嘴角上,像一朵来不及凋谢就被人摘了的花。
围观的百姓哗然了一阵,随即便散了。
三具无头的尸体被拖走,地上的血迹用水冲了又冲,冲了好几遍才冲干净,只留下青石板上一道浅浅的暗痕,过几日便也淡了。
案子就算结了。
刑部的卷宗上写着“孙嘉淦挟私报复、投毒弑君“几个字,盖了大红的印,归档入库,从此再没有人提起。
案子结了,紫禁城里那层绷了十来日的弦却并没有真的松下来。
宫里的太监宫女走路依然轻手轻脚的,说话的声音依然压得比从前低了几分。
被替换掉的那二十三个人并没有放回来,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就像从这世上被抹去了似的。
新换上来的人个个面目端方,手脚麻利,见了主子便低头,见了上官便躬身,进退合度得不像真人。只是偶尔有两个老宫人在廊下碰面,会不约而同地停下来,互相看一眼,然后各自垂下眼走开,什么也不说。
那些被砍了头的人的名字,像被水洗过的墨迹,渐渐从人们的记忆里淡去。
朝堂上也没有人再提起孙嘉淦那日在乾清门前的弹劾了,仿佛那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只有赵不全知道,一些东西已经变了,弘时看他的目光,比从前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赵不全每日照常上朝、照常办差、照常进出宫门,与往常并无二致,只是回府之后,独自坐在书房里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五月二十的傍晚,方学成送来一封密折,是从西北快马递过来的,封口的火漆上压着岳钟琪的私印。赵不全拆开看了,脸上的神情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折子不长,说的是一件事。
西北大营的满洲八旗兵丁因克扣军饷闹了事,先是几个老兵在营房里骂骂咧咧,接着便有人摔了饭碗、掀了桌子,到最后竟聚了上百号人,把管粮秣的参将围在帐里,逼着他要说法。
岳钟琪得了消息,亲自带兵弹压,用了半日的功夫才把那场骚乱平下去,为首的十几个兵丁被绑了,现在还关在凉州的牢里。
可岳钟琪在折子的后半段里说的话,让赵不全攥着信纸的手越收越紧。
他说这场骚乱虽然平了,可西北大营里的怨气并没有消。
军饷拖欠不是一两个月的事了,满洲八旗的兵丁们过得苦,绿营兵那边虽然也欠着饷,但方学成在分拨粮秣时总是一碗水端不平,绿营那边多补了些,八旗这边便短了些。
岳钟琪写到这里措辞极是谨慎,只含含糊糊地提了一句“恐日久生变“,可赵不全看得出,那四个字底下压着的分量,比半座凉州城还重。
折子的末尾,岳钟琪与方学成联名提了一个建议:
改革兵丁制度,将八旗与绿营的粮饷标准合一,不再分满洲、汉军、蒙古,一律按战功和军衔支饷。附着一篇更长的条陈,详细写了如何重定兵制、如何清查空额、如何统筹粮饷,洋洋洒洒数千言,条理分明,字字见血。
赵不全将那封信折放在案上,靠进椅背里,闭着眼,手指慢慢叩着扶手。
岳钟琪和方学成联名上这道折子,用意他很清楚,西北的八旗兵丁确实闹得厉害了,若再按之前“克扣军饷、逼迫闹事“的方略继续下去,只怕要闹出不可收拾的大乱子来。
可若就此改了兵制,把八旗和绿营的饷银拉平了,那赵不全之前费尽心机布的局便前功尽弃了。
他靠在那里思索了许久,窗外的天色从青灰变成墨蓝,院子里掌了灯,昏黄的光透进窗纸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暖融融的暗影。
赵不全睁开眼,忽然有了主意。
这件事不能只靠他自己办。
八旗制度牵连太广,满洲王公、宗室勋贵,哪一个不是靠这祖制吃饭的?
要动这桩事,得有一个在满洲宗亲里头说话有分量的人出来站台才行。
隆科多,最合适的人选。
这位佟家的掌门人,虽然被弘时冷落了不少日子,可他在满洲八旗里的根基还深着,那些老亲贵们见了他,多少还要给几分面子。
若能把隆科多拉进来一起推动改制,既有了满洲贵族的背书,又不用赵不全一个人顶在前面挨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