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不全想到这里,立刻叫了管家进来,吩咐道:
“你即刻去隆科多府上,就说我有要事相商,请隆中堂过府一叙。“
管家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赵不全在书房里踱了几步,又将岳钟琪的折子看了一遍,心里盘算着等会儿见了隆科多该如何开口。
可没过半个时辰,管家便回来了,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神色,站在书房门口,欲言又止的。
赵不全看了他一眼:
“怎么?隆中堂不在府上?“
管家躬着身,声音压得极低:
“老爷,小的到了隆府,门上的人说隆中堂不在。小的问去了哪里,门上的人说是···进宫去了。“
赵不全的眉头微微一动:
“进宫?这么晚了,进什么宫?“
管家又往前进了一步,声音更低了几分:
“小的又打听了一下,说是皇上今日傍晚忽然传了旨,召隆中堂入宫觐见,并且···已经下了正式的任命,重新授了隆中堂领侍卫内大臣的职衔。“
赵不全的手指在书案上停住了。
书房里一下子静得可怕,连灯花哔剥的声音都格外清晰。
他望着管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道:
“领侍卫内大臣?“
管家点头:
“是,门上的人亲口说的,说旨意已经下了,隆中堂接了旨便入了宫,今晚怕是不会回府了。“
赵不全没有立刻说话。
他转过身去,走回书案后面坐下,端起案上的茶盏。
窗外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沉沉的。
他坐在那里,手搁在书案上,望着灯影里那封岳钟琪的密折,半天没有动。
他心里像是有团乱麻在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收紧。
弘时忽然重新启用隆科多,还给了他领侍卫内大臣的职衔,那职衔管的是宫里的侍卫,换句话讲,御前的一举一动,从今往后都在隆科多的眼底下。
赵不全的九门提督管的是外城,而隆科多的领侍卫内大臣管的是内廷,里外分开,各不相干。
弘时这是在找一个平衡,拿隆科多来称着他赵不全的秤砣。
他手里的权柄,从登基那天起就是借来的。
他借了赵不全的兵刀坐稳了皇位,可皇位坐稳了之后,他便不再需要一把永远放在枕边的刀了。
赵不全盯着那封折子看了很久,终于慢慢地抬起手,将那封折子拿起来,凑到烛火上。
火舌舔上纸页的边角,沿着纸面蜿蜒着爬上去,将那几行字一点一点地吞没了。
灰烬落在他指间,轻飘飘的,落下一小堆黑色的残片。
他拍了拍手,将灰烬拂去,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猛地灌了进来,将室内残余的烟气和闷气都卷走了。
庭院里的月色白晃晃的,照着那几株芭蕉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摇来摇去。
赵不全望着那一片月色,许久才低声道:
“领侍卫内大臣。“
他的嘴角微微牵了牵,想笑,又没有笑出来。
远处紫禁城的飞檐在夜色里勾出一道沉沉的轮廓,像一头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无声无息地呼吸着。而那头巨兽的肚子里,一老一少两个人正在烛光下相对而坐,说着些旁人听不见的话。
隆科多坐在弘时下首,手里捧着茶盏,面容在灯影里半明半暗。
弘时望着他,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跟一个长辈拉家常,可每一句话落下去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分量。
隆科多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应一声,那态度恭谨而不卑微,亲近而不逾矩,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到底是历经三朝的老狐狸,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而对赵不全来说,这一个晚上收到的消息,已经足够让他重新盘算自己下一步的路了。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将他的袍角都吹得凉透了,才慢慢合上窗,转身走回书案前坐下,重新铺开一张信纸,提起笔来。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片刻,然后落下去,工工整整地写了几行字,吹干墨迹,封入信封,交给候在门外的亲信:
“连夜送出去,给岳钟琪。告诉他,折子的事,先缓一缓。“
亲信接了信,躬身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