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消息是辰正时分传遍六宫的。
第一个知道的是乾清宫的小太监,他端着茶盘经过月华门,远远望见养心殿方向的侍卫们像被惊了的蚂蚁般四散奔出,接着便是铜锣声,急促而尖利,一声紧过一声,惊得檐下的鸽子扑棱棱飞了满天。
消息传到弘时耳中时,他手里的朱笔顿了一下,一滴朱砂落在折子上,洇开一小团红晕。
李柱跪在阶下,满头是汗,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利索,好半天才把事情交代清楚,太上皇用早膳时口吐鲜血,当场昏厥,太医正在救治,尚未脱离凶险。
弘时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那一小团朱砂上,慢慢放下笔,声音平稳地吩咐道:
“传旨,九门关闭,内外戒严,任何人不得擅出。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即刻会审,查投毒之人。孙嘉淦拿入天牢,严加看守。“
旨意一出,京城的空气陡然绷紧了。
九门在半个时辰之内次第关闭,厚重的门板合拢时扬起一片尘土,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街面上的行人被匆匆驱散,商铺纷纷落下了门板,连运河上的船也都被勒令靠岸,不得动弹。
一队一队的兵士从各个营房开出来,甲胄铿锵,刀光在正午的太阳底下泛着冷冽的白,将紫禁城团团围住,围得水泄不通。
赵不全接到旨意时,正在兵部的签押房里看一份江南的军报。
报是查弼纳发来的,说胡凤翚的余部已有溃散之象,不日便可克竟全功。
赵不全将军报放在一旁,起身换了全套的朝服,命人将九门提督的印信取来,装在黄绫袋里,系在腰间。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对身边的傅清道:
“你带一队人,跟着本官。“
傅清领命,点了三百亲兵,都是赵不全这些年来一手挑选的心腹,个个精悍,甲胄鲜明。
赵不全上了轿,三百人列着队跟在后面,靴声踏着石板路,齐刷刷的,震得路边的窗纸都在抖。
到了东华门,守门的侍卫见这阵势,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赵不全掀帘下了轿,望了他们一眼,只说了两个字:
“开门。“
门开了。
赵不全带着傅清和十来个亲兵径直入宫,三百人留在门外,列成两行,将东华门守得针插不进。
他的脚步不停,从东华门一路走到乾清门,又从乾清门走到养心殿前的广场上,站定,扫了一眼满院子惶惶不安的太监宫女,忽然高声说了一句:
“太上皇在宫中遇刺,此乃天大的事。从此刻起,宫中所有人,侍卫、太监、宫女、杂役···一律到广场上集合,等候核查。不得走动,不得交头接耳,违者以同谋论处。“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是淬了冰碴子,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没有人敢动。
片刻之后,太监和宫女们开始三三两两地往广场上走,低着头,谁也不敢看谁,像一群被赶入栅栏的羊,瑟缩着挤在一起,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侍卫们也列队站了,个个面色紧绷,握刀的手微微发白。
赵不全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一大片攒动的人头,目光缓缓地扫过去,将每一张脸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急着动手,只是站在那里,等着更多的人聚拢过来。
院子里静得出奇,只有风卷着尘土在青砖地上打着旋儿,偶尔有一两声压抑的咳嗽从人群中传出来,又很快被压了下去。
傅清带着亲兵开始一个一个地核对名册。
这活儿赵不全已经预备了很久,宫里每一个侍卫、每一个太监、每一个宫女的姓名和来历,他都有一份明细的册子压在兵部的密格里,今日不过是拿出来用罢了。
查到一个,傅清便在册子上画一笔,遇到名字和面孔对不上的,便让人带到一旁去,单独盘问。
有两个侍卫被查出是近来才调入宫中当差的,一个太监的引荐人写的是已经过世的一位老总管,还有一个宫女自称是内务府新拨来的,可内务府的底档上却没有她的名字。
这几个人被带出来时,脸色一个比一个白,跪在赵不全面前抖得像风中的芦苇,嘴里不住地喊着“冤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