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鼓打过,天还墨黑墨黑的,东边天际只透了一线蟹壳青。
孙嘉淦在御史衙门的直房里合衣睡了一宿,天不亮便醒了,正拿凉水抹脸,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叩门,叩得又急又轻。
他开了门,见一个面生的小太监站在廊下,手里捧了一盏灯,灯光昏黄,照着那小太监尖尖的下巴,也照着他脸上那副拘谨又紧张的神色。
小太监见了孙嘉淦,躬了躬身,低声道:
“孙大人,李公公让奴才来传句话,请大人即刻进宫,不必去乾清宫,直接到养心殿那边去。“
孙嘉淦心里咯噔一声。
养心殿,那是圈禁先帝的地方。
他住进都察院以来,与养心殿从不曾有过半分交集,赵不全昨日早朝才与他当堂对质过,今日一早便有旨意叫他去养心殿,这未免太巧了些。
他沉吟了一下,问那小太监:
“是哪位李公公?“
小太监道:
“是李柱李公公,乾清宫总管。“
孙嘉淦心里越发沉了,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点了点头:
“知道了,我收拾一下便去。“
小太监躬身退了两步,又补了一句:
“李公公说,让大人快些,别耽误了时辰。“
孙嘉淦没有多问,关上门,换了朝服,对着案上那面模糊的铜镜整了整衣冠。
镜子里映出一张清癯的脸,下颌的胡须刮得干干净净,只是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色,是这几夜没有睡好的缘故。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进了尚未大亮的晨色里。
到了养心门时,天已经透了些微光,只是宫里还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将檐角飞甍都罩得影影绰绰的。
李柱站在门边等着,见了孙嘉淦,也不多话,只递了一只食盒过来,低声道:
“孙大人,这是给太上皇的早膳。皇上有口谕,着大人亲自送进去,顺便看看太上皇的日常起居情况,回头跟皇上回个话。“
孙嘉淦接过食盒,提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望着李柱那张木无表情的脸,想从上面看出些什么来,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李柱垂着眼,拱手道:
“大人请进去吧,奴才在外头候着。“
孙嘉淦提了食盒,跨进了养心门。
门内的院子比外头还要暗几分,几株老槐的枝叶遮了大半的天光,只在青砖地上投下斑斑驳驳的暗影。
两个侍卫站在正殿门口,见他进来,也不拦阻,只把殿门推开了一条缝,示意他进去。
孙嘉淦侧身进了门,殿门在他身后又合上了,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殿内光线昏暗,窗子照旧被厚厚的帷幔遮着,只在缝隙里漏进几缕细长的天光,落在积了薄尘的金砖地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药气,混着檀香和纸张的气味,闷闷的,压得人胸口发紧。
孙嘉淦在殿中站定,适应了好一会儿昏暗的光线,才看清靠窗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了件灰白色的旧袍子,头发用一根乌木簪挽着,鬓边一片花白,身形瘦得几乎撑不起那件袍子,肩胛的骨头将布料高高地撑起来,像是衣裳底下罩着一副随时会散架的骨架。
那人听见脚步声,慢慢地转过头来。
孙嘉淦看清那张脸时,几乎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那是雍正。
可那又与孙嘉淦记忆中的雍正判若两人。
雍正登基时不过四十五岁,正值壮年,目光如电,一举一动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可眼前这个人,颧骨高耸,两颊深陷,面色灰黄中透着一层青白,像是久不见阳光的旧瓷,黯淡得没有一丝光泽。
唯有那双眼睛还算有几分旧日的神采,沉沉的,像深潭底下还有一线暗流在缓缓涌动。
孙嘉淦的喉咙发紧,一时竟忘了行礼。
倒是雍正先开了口,声音又轻又慢,像是说话也费力气:
“你是···孙嘉淦?“
孙嘉淦这才回过神来,忙放下食盒,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
“臣都察院御史孙嘉淦,叩见太上皇。“
雍正轻轻抬了抬手:
“起来吧。“
孙嘉淦站起来,躬身立在一旁,余光打量着殿中的陈设。
这里比他想象中还要简素些,除了雍正坐的那把太师椅,只有一张案几、一只小书架,书架上稀稀落落地摆着几卷书册,案上放着一只青瓷笔洗和一方旧墨,再无他物。
角落里站着一个老太监,低垂着眼,泥塑一般,连呼吸都听不见。
孙嘉淦认出那是苏培盛,昔年雍正身边最得用的总管太监,如今也瘦得脱了形,缩在阴影里,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雍正见孙嘉淦手里没有拿笏板,倒提了一只食盒,便道:
“你今日怎么到朕这儿来了?还替朕带了早膳。“
孙嘉淦忙道:
“回太上皇,臣奉口谕前来送膳,并···并看看太上皇的日常起居。“
雍正的嘴角微微牵了一下,像是笑了笑,又像没有:
“口谕?谁的口谕?“
孙嘉淦顿了一下:
“是乾清宫李柱李公公传的旨。“
雍正没有再问,目光落在食盒上,沉默了片刻才道:
“打开吧,朕正好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