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嘉淦依言打开食盒，端出一碟小菜、一碟桂花糕、一碗米粥，粥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苏培盛从角落里走过来，接了粥碗，用银勺舀了一小口尝了，才双手捧到雍正面前。
雍正接过碗，慢慢喝了两口粥，放下碗，抬眼望着孙嘉淦，轻声道：
“你方才说，你现在在都察院当差？“
孙嘉淦躬身道：
“是。臣如今任都察院御史。“
雍正点了点头：
“御史好。御史就是要敢说话，敢得罪人。你当年在户部时，就敢跟朕顶嘴，如今做了御史，想必更是谁也不怕了。“
孙嘉淦低下头：
“臣不敢。臣只是据理直陈，从来不敢因私废公。“
雍正又舀了一勺粥，送到嘴边却没有喝，停在那里望着碗中的热气出神，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半晌才道：
“你昨日早朝的时候，是不是弹劾了谁？“
孙嘉淦心里猛地一跳。
他被圈在这里，竟连昨日早朝的事都知道了。
他不敢隐瞒，如实道：
“回太上皇，臣昨日早朝，弹劾了兵部尚书赵不全。“
雍正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抬眼看着孙嘉淦，目光里忽然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赵不全···他如今还是兵部尚书？“
孙嘉淦道：
“是，赵不全兼着文渊阁大学士、上书房大臣、九门提督等职。“
雍正听完了，没有接话，只慢慢喝了那口粥，咽下去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动作吃力得像是在吞咽一块石头。
他把粥碗搁在案上，靠着椅背，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
“孙嘉淦，朕问你一句话。“
孙嘉淦忙道：
“太上皇请问。“
雍正望着他：
“你今日来，真的是送早膳的？“
孙嘉淦迎上那道目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是，可那个字堵在喉间，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跪了下去，叩了一个头，低声道：
“臣···臣也不知。臣只是接了旨意便来了。“
雍正没有再说话，只重新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小口。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粥碗和瓷勺相碰的细微声响。
苏培盛在角落里动了一下，像是想上前添茶，又停住了。
窗缝里的天光比方才亮了一些，在青砖地上慢慢挪动，像是一枚缓慢移动的日晷的影子。
孙嘉淦跪在冰凉的地上，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却一个也不敢往深处想。
就在这时，雍正忽然“噗“的一声，将刚入口的粥喷了出来。
那粥水混着鲜红的血沫，溅在案上，洇开一朵一朵暗红的花。
孙嘉淦猛地抬起头，见雍正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手中的粥碗脱了手，落在地上摔成几瓣，粥水四溅。
雍正的身子向后仰去，靠进椅背里，头软软地歪向一侧，嘴边的血还在往外涌，顺着下颌淌下来，染红了那件灰白旧袍的前襟。
苏培盛尖声喊了一嗓子：
“太上皇！“
从角落里扑出来，手忙脚乱地去扶雍正。
孙嘉淦惊得浑身冰凉，膝行上前想帮忙，手指还没碰到雍正的衣袖，殿门便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了。
日光夹着人影涌入殿内，几道黑影冲了进来，钢刀的寒光在昏暗的殿里一闪。
为首的一个侍卫一把揪住孙嘉淦的后领，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声音又急又狠：
“有人弑杀太上皇！拿下！“
孙嘉淦被他拽得踉跄了几步，领口勒住了喉咙，几乎喘不上气来。
他想喊“我没有“，可声音被勒在嗓子里，只化作一声喑哑的咕哝。
他的目光越过那侍卫的肩膀，看见殿门外站着一个人影。
李柱，那个传他口谕的乾清宫副总管，正站在日光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冷冷地看着殿内这一幕，像是在看一出早就排好了的戏。
更多的侍卫涌进来，钢刀在昏暗中交错成一片寒光。
孙嘉淦被反剪了双手按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凉的砖面，挣扎间望见雍正歪在太师椅上的身影，那个曾经执掌天下的人，此刻像一尊破碎的泥像，一动也不动，只有嘴角的血还在缓缓地淌，一滴，一滴，落在青砖地上，无声无息。
苏培盛跪在雍正脚边，双手发抖地想去捂那伤口，却怎么也捂不住，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染红了他的袖口和衣襟。
他嘴里喃喃地喊着什么，声音含混不清，像是哭又像是念经。
孙嘉淦被人拖着往外走，靴底在砖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拼命扭过头，最后一眼望见的是雍正的侧脸，那张脸苍白得像纸，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睁着，望着殿顶的方向，嘴角还挂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迹，像是方才还没有说完的那句话，永远地停在了嘴边。
殿门在孙嘉淦身后重重地合上了。
阳光被隔绝在外，殿内重新沉入昏暗。
苏培盛跪在雍正身边，终于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又老又哑，像一只破了的风箱在拉动，在空旷的殿里回荡，却传不出去，被厚厚的大殿墙壁和沉重的宫门挡住了，一丝一毫也渗不到外头去。
只有檐角的风铃在晨风里响了那么一响，叮咚一声，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