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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孙嘉淦弹劾(1 / 2)

早朝的钟声在卯正三刻敲响。

乾清宫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时,天色还未大亮,东方的天际浮着一层蟹壳青,几颗残星挂在天边,苟延残喘地亮着。

满朝文武鱼贯而入,蟒袍玉带在晨曦里泛着沉沉的暗光,靴声踏在汉白玉阶上,整齐而沉闷,像是一支没有乐谱的送葬曲。

弘时坐在龙椅上,身量尚未完全长开,被那宽大的御座衬得有些单薄。

他手里转着一柄翡翠如意,目光从阶下那些低垂的头颅上扫过去,看不出什么情绪。

赵不全站在文臣班首,今日穿了件石青色的团蟒朝服,腰悬玉带,头戴二品珊瑚顶戴,整个人端凝沉稳,与数月前那个兵部尚书已判若两人。

他的位置在张廷玉之上,与大学士马齐并肩而立,虽未列首辅,却已隐然是朝中第一人的气象。

朝议照例是先由各部奏事。

户部报了江南军需的拨付进度,吏部奏了几处出缺的州县补员,礼部请旨议定怡亲王谥号,弘时一一准了。

赵不全偶尔出列陈言几句,无非是兵马的调防、粮道的疏通,条理分明,声音沉稳,满殿只听见他一个人的话音回荡在空旷的殿宇里,嗡嗡的,像是黄钟大吕的余响。

待各部奏事将毕,弘时正要宣布退朝,忽听得班末有人高声道:

“臣,都察院御史孙嘉淦,有本启奏!“

这一声来得突兀,清亮而尖锐,像是一根针猛地扎进了厚实的绸缎里,刺得满殿的人都微微一凛。

弘时手里转着的如意停住了,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班末那个挺身而出的身影上。

孙嘉淦一脸风霜,颧骨高耸,眉宇间一股掩不住的倔强之气。

他从班中走出来,跪在丹墀之下,双手将一本厚厚的奏折举过头顶。

赵不全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他认得这个人,不仅认得,还有过一段不算浅的渊源。

后来孙嘉淦调了都察院,官至御史,与赵不全的来往便渐渐稀了。

赵不全原以为此人不过是寻常的仕途中人,彼此各走各的路罢了,却没想到他有朝一日会站在朝堂之上,以这般姿态对着自己。

满殿寂然。

弘时坐在帘后,微微朝前欠了欠身子,隔着珠帘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只听他淡淡道:

“奏来。“

孙嘉淦缓缓直起身来,目光坦荡地扫了一圈殿中的同僚,最后落在赵不全身上。

“臣所劾赵不全者,其罪有三:一曰欺师灭祖,二曰忘恩负义,三曰结党营私。赵不全本披甲人之后,雍正元年,屡受隆恩,如今落井下石,欺师灭祖,妄为人师。此其一。“

殿中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几个年老的大臣低下了头,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有人悄悄拿眼去看赵不全的脸色。

赵不全依旧站着,面沉如水,纹丝未动。

孙嘉淦继续道:

“其二,赵不全任兵部侍郎时,在西北曾与年羹尧过从甚密。年羹尧及胡凤翚在江南作乱,赵不全把自己清清爽爽地摘了出来。可当年年羹尧在西北用兵,赵不全替他筹办了多少粮草、调拨了多少军需,账册俱在,瞒得了旁人,瞒不了天。“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

“其三,赵不全结党营私、把持朝政。兵部六司,上上下下皆是他安插的私人心腹;九门提督一职,原应由满人担任,自他兼任以来,汉军旗的将官几乎换了一遍。一个汉人···“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一个汉人,竟将京畿拱卫之权尽数揽于一身,臣斗胆请问皇上,这究竟是朝廷的兵,还是赵不全的兵?“

最后那句话落在殿中,如同往一池静水里投了一块巨石。

有几位官员终于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嗡嗡的声响在殿柱之间回荡,又被高高的穹顶吸纳了去,只剩下暗沉沉的回音。

弘时在帘后沉默了片刻,才道:

“众卿以为如何?“

殿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从文官班次里又走出一个人来,是个四品的给事中,姓吴,平日里不见他多话,此时却颤巍巍地跪下了,声音有些发虚:

“臣附议孙御史所言。赵大人···赵大人掌兵部以来,屡有越权之举,臣···臣亦有所耳闻。“

又有一个四品的年轻主事跟着出列,磕磕巴巴地说了几句附和的话,说到一半声音便矮了下去,不敢再看赵不全的方向。

除此之外,再无人出班。

大多数官员低着头,盯着自己靴尖前的金砖地,仿佛那上面刻着什么值得研究的经文。

赵不全始终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身形笔挺,连嘴角的纹路都没有变过,像是那些弹劾的话一句也没有听见。

弘时在帘后扫了一圈殿中诸人的反应,缓缓道:

“孙爱卿所奏之事,朕知道了。今日早朝先到这儿,赵不全留下,其余散了吧。“

太监又喊了一回“退朝“,众官如蒙大赦,纷纷躬身退去,靴声杂沓地响了一阵,大殿里很快便空了下来,只剩下弘时、赵不全,和角落里几个侍立的太监。

珠帘纹丝不动,弘时端坐在御座上的身影模模糊糊的。

赵不全依然站在原处,微微低着头。

弘时没有急着开口。

殿中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道:

“明远,孙嘉淦说的那些话,你都听见了。“

赵不全躬身道:

“臣听见了。“

弘时道:

“那你有什么要说的?“

赵不全抬起头来,望着那面珠帘,目光穿过那些微微晃动的珠子,直直地落在弘时身上:

“皇上,臣只问一句话。“

弘时道:

“你问。“

赵不全道:

“孙嘉淦弹劾臣的三条罪状,其中任何一条,可否有人证物证?年羹尧之事,臣与年羹尧确有公务往来,但年羹尧所涉军事,雍正元年并非一人提议,并无一处查到臣与年党勾结的实据。至于结党营私、把持兵权···“

他忽然向前迈了一步,声音沉了下去:

“臣的兵部印信、九门提督的调令,哪一样不是皇上的朱批?若臣手中之权是臣自己抢来的,那臣无话可说;可那些权柄,都是皇上赐予的。孙嘉淦弹劾臣,究竟是在弹劾臣,还是在质疑皇上的决断?“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分量,落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一圈淡淡回响。

弘时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角的铜漏滴了十几格,才听见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明远,你跟朕说这些做什么?朕若是疑你,今日早朝就不会只留下你一个人了。“

赵不全躬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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