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不全兼顾西北的同时,允禩作为钦差南下的旨意是三月初已经颁下来的。
允禩接了旨,面上不动声色,只叩头领了,起身时拿眼往传旨的太监身后扫了一圈,见院里停着两乘轿子,一乘是他的,另一乘青呢软轿四周垂着杏黄的流苏,轿帘上绣了暗金的团凤纹。
廉亲王的目光在那乘轿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了眼,平静地跨出了门槛。
出了宫门,他的长随刘安迎上来,低声道:
“王爷,贵妃娘娘的銮驾已经在通州等着了,兵部那边的意思是王爷走水路,沿运河而下,正好与娘娘同路。“
允禩站住脚,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沉默了片刻才道:
“贵妃娘娘也要南下?“
刘安的声音更低了些:
“旨意上是说,娘娘痛失爱子,龙体违和,太医说江南水土养人,着贵妃娘娘随钦差南下将养,一应事务皆由王爷照应。“
允禩听了这话,嘴角微微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常态。
他没有再说什么,上了轿。
轿子抬起来,晃晃悠悠地往通州的方向去。
年贵妃的身子在康熙六十一年的时候已经不大好了。
那年她刚生下最后一个皇子福惠,孩子体弱,养到三岁上还是没了。
自那以后,她便常年卧病,汤药不断,人也一日比一日消瘦。
雍正登基的这两年,她还勉强支撑着在宫中走动,这两年越发懒怠动弹,连请安都免了。
如今弘时登基,后宫的名分也重新定了,她这个先帝的贵妃便更为尴尬,既不是太后,又不好称为太妃,位份不上不下的,夹在里头,日子的艰难只有自己知道。
此番弘时下旨让她随钦差南下,明面上说的是养病,可谁心里都清楚,贵妃年氏是年羹尧的妹妹。
年羹尧虽然倒了,他那些旧部却并未尽数清理干净,江南织造胡凤翚造反,打的是“清君侧“的旗号,而年家与江南织造之间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如今让这位贵妃南下,究竟是为安抚,还是为牵制,抑或另有所图,各人心里各有一本账。
允禩的船从通州出发,沿运河一路南行,两岸的麦子已经翠绿了,风吹过时泛起一层层的浪。
他站在船头,望着那些麦浪出神。
身后的舱房里,年贵妃独自坐着,手里捏着一串佛珠。
她生得原本极美,如今瘦得只剩一副骨架,颧骨高高地撑着苍白的皮肤,一双眼睛倒是格外大,黑白分明,只是里头的光已经散了大半,像是冬日湖面上最后一层薄冰,看着还在,其实轻轻一碰就碎了。
跟随她南下的只有一个贴身的嬷嬷和两个小宫女,箱子带了几只,都是药和衣物,没有一件首饰。
允禩曾派刘安过去问了一回安,嬷嬷回话说娘娘歇下了,一路无事。
允禩便没有再问。
船行了七八日,过了济宁,运河上的船只渐渐多了起来。
有运粮的漕船,有载货的商船,也有几艘官船擦肩而过,见了钦差的旗帜,纷纷靠边避让。
允禩站在舱中,从窗里望着那些避让的船只,心里却沉沉的。
这千里运河,曾经是大清的命脉,如今虽还通着,那股子精气神却像是被抽走了似的,每一艘船上的人都行色匆匆,面上带着惶惶的神色。
岸上的城镇也不太平,好几处码头上都设了栅栏和哨卡,守兵甲胄不整,枪械杂乱,见着钦差船队的旗帜才慌忙跪了一地。
查弼纳的军报已经先一步到了,说是镇江已经收复,胡凤翚退往苏州,鄂尔泰的兵马正在松江一带围剿残部。
允禩看了看那军报,又放下了。
收复镇江的消息并没有让他轻松多少。
胡凤翚之所以能这么快退走,多半不是真败了,而是另有打算。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股隔夜的涩味。他放下茶盏,走到船窗前,望着河水翻涌的波光,一双眉头越拧越紧。
三月二六,船到扬州。
查弼纳早已得了消息,派了亲信在码头迎候,又腾了扬州知府衙门充作钦差行辕。
允禩下船时,年贵妃的轿子也从船上抬了下来,前后围了一圈侍卫,密密地护着,看不出里头的人怎么样了。他只远远看了一眼,便径自上了查弼纳准备的轿子,往行辕去了。
扬州城里的气氛比济宁还要紧张些,街上行人稀少,店铺大多关着门板,偶尔有几个行人走过,也是低着头疾步匆匆。
几个挎着刀的绿营兵丁在街角闲站着,见了钦差的轿子过来,才懒懒地站直了行礼。
允禩从轿帘缝隙里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到了行辕,查弼纳已经候在门口了。
他比几个月前瘦了许多,两鬓也斑白了,大约是这些日子操心军务,熬得厉害。
见了允禩,他抢上两步,一躬到地:
“八爷一路辛苦。“
允禩扶了他一把:
“查大人辛苦了,战事如何?“
查弼纳引着他往里走,边走边低声道:
“镇江是拿回来了,可胡凤翚的主力并没有受损。他退到苏州之后,在太湖一带设了水寨,又招募了不少亡命之徒,如今号称有万余人。鄂尔泰的兵马在松江府一带驻着,与他隔湖相望,两下里只是对峙,谁也奈何不了谁。“
允禩在正堂坐下,接过查弼纳递上的茶,没有喝,只握在手里暖着:
“胡凤翚的粮草从哪里来?“
查弼纳苦笑一声:
“这正是最难办的地方。江南的士绅、商贾,表面上都遵着朝廷的旨意,可私底下,有多少人在悄悄给他送钱送粮,谁也说不清楚。尤其是苏州、松江一带的那些大族,他们平日里与织造衙门往来密切,胡凤翚在任上对他们多有照顾,如今他扯了旗,那些人虽不敢明着帮,可暗地里···”
查弼纳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允禩沉默了片刻,半晌道:
“那些士绅商贾,如今是什么态度?“
查弼纳道:
“观望,大多数人都在观望。胡凤翚的檄文在江南传得很广,那些读书人嘴上不说,可心里···“
他又顿了一下:
“心里未必不向着胡凤翚。“
允禩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明白查弼纳的意思,胡凤翚在江南经营不到一年,可权势却因为年羹尧的身份,也是在江南权势滔天,织造衙门不仅管着织造采办,还兼管盐政、海关,几乎把江南的经济命脉攥在了手里。
那些商贾士绅或多或少都与他有过往来,有的还欠着他的人情、欠着他的银子,如今他反了,那些人即便没有胆子跟着他一起举旗,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掏钱粮给朝廷来打他,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允禩端着那盏茶,慢慢喝了一口,放下茶盏,对查弼纳道:
“查大人,你先歇着,晚些时候,我想见一个人。“
查弼纳问:
“王爷要见谁?“
允禩抬眼望着窗外,轻声道:
“江宁织造曹頫。“
曹頫这些日子几乎夜不能寐。
他是曹寅的嗣子,江宁织造曹家的第三代传人。
康熙年间,曹家何等风光,曹寅任江宁织造二十余年,兼管两淮盐政,四次接驾,与皇室的关系非比寻常。
可到了雍正朝,风向便渐渐变了。
雍正即位后整饬盐政、清查亏空,曹家首当其冲,被查出巨额亏空,虽未获罪,家道却已大不如前。
曹頫接了这烂摊子,日日为那些旧账焦头烂额,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胡凤翚一反,他更是如坐针毡。
胡凤翚与曹家都在织造府当差,平日里算不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是两家来往极密,曹頫与胡凤翚也以兄弟相称。
如今胡凤翚扯旗造反,打出的檄文里虽没有提曹家,可暗地里早有风声传出来,说胡凤翚派人来找过曹頫,要他“拿个主意“。
曹頫哪里敢拿主意?
他躲在家里,一连十来天没出过门,连衙门里的事务都交给了师爷去料理。
可躲也不是办法。
胡凤翚那边的人来过两回,都被他称病挡了回去。
朝廷那边的旨意也到了,是兵部转发的,措辞严厉,要江南各衙门“严查附逆者“。
曹頫看了那旨意,一宿没有睡着,翻来覆去想着自己该怎么办。
他是朝廷命官,江宁织造的印信还在他手里,可他的家底儿、他的人脉、他的祖业都在江南,在这片胡凤翚接任李煦的土地上。
若他严词拒绝胡凤翚,以胡凤翚的手段,要动他和曹家,不过是抬抬手指的事;若他暗通胡凤翚,一旦朝廷平了叛,查起来,他曹家满门抄斩都不够抵罪的。
左也是死,右也是死,曹頫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每一刻都是煎熬。
就在他几乎要被逼疯的时候,允禩南下钦差的消息传到了江宁。
曹頫听完那消息,怔了好一会儿,然后长出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
他换了身衣服,出门去拜了几个平日里走动较多的同僚,探了探口风,人人都是含糊其辞,没有一句准话。
曹頫心里更没底了,回到家里,又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墙上曹寅的遗像发了好半天的呆,直到管家进来禀报说扬州那边来了人,钦差廉亲王要见他。
允禩见曹頫是在扬州行辕的偏厅。
傍晚时分,天还没有全黑,窗外的竹影斜斜地映在窗纸上,随着晚风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