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军报是三月十九的午后送到兵部的。
赵不全正在签押房里看一份陕甘的粮册,听见门外马蹄声急,接着是一阵急促的靴声,一个兵部主事捧了封火漆文书进来,面色发白。
赵不全接过来拆开,只看了几行,眉头便拧了起来,胡凤翚的队伍在镇江城外打了一仗,竟把镇江协副将杀了,镇江知府献城投降,运河沿线三百里,已尽数落入叛军之手。
他没有说话,将那封军报压在案上,指尖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对那主事道:
“知道了,你且回去。“
待人走了,他把军报又看了一遍,嘴角却咧出了笑容,再慢慢折好纸张,揣进袖中,起身出了兵部。
西北的岳钟琪接到京中的密信时,正值三月底。
河西走廊的风沙渐歇,天气一日暖似一日,军营里弥漫着一股青草初生的气味。
岳钟琪的提督衙门设在凉州,院子不大,几株老榆树正抽着新芽,绿茸茸的,映着灰黄的土墙,倒显出几分生气来。
他看完了信,在案前坐了一会儿,起身换了一身青布便服,只带了两个亲随,骑马出了城。
西行二十里,有一座小小的庄子,名义上是当地乡绅的别业,实则圈着一位特殊的“客人“,庄子不大,前后两进院子,院墙高而厚,四角设了望楼,隐隐有甲兵巡弋。
岳钟琪在庄前下马,守门的把总见了是他,忙躬身行礼。
岳钟琪摆了摆手:
“我进去看看。“
把总犹豫了一下:
“大人,上头的吩咐是···“
岳钟琪看了他一眼:
“怎么,本官进不得?“
把总不敢再拦,忙开了门。
岳钟琪独自进了院子,穿过天井,到了正房门口,轻轻叩了两下门。
门内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
“进来。“
岳钟琪推门进去,见允禟正靠在一张躺椅上,手里拿着一卷书,身上穿了件半旧的石青色袍子,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一副悠闲自得的模样。
房里收拾得倒也干净,桌上一壶茶,几碟点心,窗台上还摆了一盆水仙,开得正盛。
允禟见是岳钟琪,嘴角微微一扯:
“我当是谁,原来是岳大将军。怎么,今日得闲来看我这个废人?“
岳钟琪在桌旁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也不客气:
“九爷在这里住得可还惯?“
允禟放下书,坐直了些,望着岳钟琪笑道:
“惯不惯的,还能怎样?有吃有喝的,比外头那些提着脑袋过日子的人强多了。倒是你岳大将军,管着十万兵马,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
岳钟琪沉默了一下,才低声道:
“九爷可听说了江南的事?“
允禟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慢慢端起了茶盏:
“胡凤翚扯旗的事?听说了。怎么,他想在江南另立一个朝廷不成?“
岳钟琪道:
“倒也不至于,只是他这一闹,朝中···“
他没有说下去,端起茶喝了一口。
允禟看着他,目光里带了几分玩味:
“你岳钟琪向来是个谨慎人,今日巴巴地跑来,怕不只是为了告诉我江南有人造反吧?“
岳钟琪放下茶盏,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道:
“九爷,世事难料,四年前先帝驾崩的时候,谁能想到今日的局面?“
允禟的笑容彻底敛去,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岳钟琪,望着窗外那一方小小的天空,半晌没有说话。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那盆水仙轻轻晃动。
过了许久,允禟才开口,声音低低的:
“岳钟琪,你在西北这些年,手底下的人可靠么?
岳钟琪道:
“九爷指的是···“
允禟转过身来,目光沉沉地望着他:
“我记得,你手下的八旗兵丁,有不少是当年十四弟带过来的老人。那些人,如今还听你的话么?“
岳钟琪怔了一下,随即道:
“兵是朝廷的兵,臣下不过是代朝廷管着。九爷这话,臣不敢接。“
允禟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苦涩:
“你不敢接,我心里却清楚。十四弟在西宁那些年,带出来的兵哪一个不是能征善战?如今你管着这些人,可他们的饷银、粮秣,还是照旧发么?“
岳钟琪沉默了片刻:
“朝廷国库空虚,户部拨下来的银两有限,将士们确实···多有怨言。“
允禟走到桌边,重新坐下,盯着岳钟琪的眼睛道:
“那你就没想过,这些怨言若是有一天压不住了,会怎么样?“
岳钟琪避开他的目光,低头望着盏中残余的茶汤,轻声道:
“九爷说笑了,将士们虽然辛苦,但忠君报国之心还是有的。“
允禟听了这话,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重新靠回躺椅上,闭上了眼睛:
“罢了,我也不问了。你难得来一趟,陪我喝杯茶吧。“
岳钟琪应了一声,端起了茶盏。
两人便不再说话,只静静地喝着那壶已经凉了大半的茶,窗外的风穿过榆树的枝叶,沙沙地响着。
岳钟琪在庄子里待到黄昏才出来。
回衙门的路上,他的马走得极慢,身后的亲随远远跟着,不敢打扰。
暮色中的河西走廊一望无际,苍黄的戈壁上间或点缀着一丛丛骆驼刺,在斜阳里泛着灰绿的光。
岳钟琪骑在马上,手里攥着缰绳,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允禟方才那几句话。
他说的那些“怨言“、“压不住“,岳钟琪何尝不知道?
自从雍正登基以来,西北大军的粮饷就一直时断时续,尤其是满八旗的兵丁,怨气最大。
从前允禵在的时候,粮饷从不曾短缺过,将士们打得顺风顺水,也都攒下了些家底。
可这几年···
岳钟琪叹了口气,户部拨下来的银子,先紧着绿营,然后才轮到八旗,八旗里头又是汉军旗优先,满洲八旗常常被排在最后。
那些曾经跟着允禵出生入死的老兵,如今连饷银都拿不全,早就骂声一片了。
而这一切,何尝不是有人刻意为之。
岳钟琪回到衙门时,天已经黑透了。
方学成正在签押房里等他,案上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手里拨着算盘珠子,见岳钟琪进来,忙起身行了个礼。
方学成管着西北大军全盘的粮秣银钱,原还没一个月,事事料理得事无巨细,皆经他手。
岳钟琪在案后坐下,看了方学成一眼:
“京里有信来?“
方学成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双手递过去。
岳钟琪接过来拆开,只扫了几眼,脸色便沉了几分。
信是赵不全的笔迹,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
“西北粮饷,先紧着绿营,满洲八旗的,能拖则拖,能扣则扣。不必担心他们闹事,越闹越好。“
岳钟琪看完,将信凑在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入铜盆里,轻飘飘的。
方学成垂手站着,一言不发。
岳钟琪沉默了片刻,才道:
“赵大人的意思,你都知道了?“
方学成低声道:
“知道了,学生这几日正在重新盘账,下个月的饷银按例该发了,满洲八旗那边的份额···“
他抬眼看了岳钟琪一眼:
“可要照旧?“
岳钟琪没有立刻答话。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裹着戈壁的沙尘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窗外黑漆漆的,只有远处营房的灯火星星点点。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道:
“照赵大人的意思办吧。只是做得干净些,别落下话柄。“
方学成应了一声,又低声道:
“大人,此事若被上头知道了···“
岳钟琪没有回头:
“上头如今顾不上西北,胡凤翚在江南一闹,京里的眼睛都盯在那边。这边的事,能拖一日是一日。“
方学成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岳钟琪一个人,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几盏昏黄的灯火,不知在想什么。
夜风一阵阵地灌进来,吹得他袍角翻飞,他也浑然不觉。
京城里,赵不全挑了三月廿二的午后进了宫。
弘时正在养心殿的西暖阁里批折子,案上堆了一尺来高,尽是各地报来的军务和钱粮。
听见赵不全求见,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让他进来。“
赵不全进殿行了礼,弘时指了指下首的绣墩让他坐,自己端了茶盏慢慢喝着,等他开口。
赵不全坐定之后,先说了几件兵部的日常事务,又提了提江南叛军的动向,说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
“皇上,臣有一事,想了些日子。“
弘时抬眼看他:
“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