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頫被引进来时，脚步有些发飘，官服倒是穿得齐整，只是领口微微歪了，大约是出门太急，没有仔细打点。
见了允禩，他双膝一软，跪下去时差点没稳住身子：
“奴才曹頫，叩见八爷。“
允禩端坐在上首，打量了他片刻，才缓缓道：
“曹大人请起。“
曹頫站起身来，垂手立在一边，额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
允禩端起茶喝了一口，不紧不慢道：
“曹大人在江宁织造任上几年了？“
曹頫忙道：
“回八爷，臣于康熙五十四年接任，到如今···快八年了。“
允禩点了点头，又道：
“曹寅曹大人与李煦李大人，都是有擎天保驾之功的，可是···唉！“
曹頫道：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
允禩“嗯“了一声，放下茶盏，望着曹頫道：
“本王听说，胡凤翚曾派人找过你？“
曹頫的身子一僵，额上的汗更多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可对上允禩那双沉沉的眼睛，那两个字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这回声音里带了颤：
“王爷明鉴，胡、胡凤翚确实派人来过，但臣绝没有应他一个字，臣这些日子一直称病在家，连门都没有出过，王爷若是不信，臣愿以性命担保···“
允禩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起来吧，本王没有说要治你的罪。“
曹頫又叩了个头，才战战兢兢地站起来，这回连手都在微微发抖。
允禩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已经有了数。
曹頫此人，胆小怕事，优柔寡断，不是个能成大事的材料。
可也正因为他不是那等有胆魄的人，才反而好拿捏，他没有胆子真的跟胡凤翚一条道走到黑，但凡朝廷这边给他一条活路，他必然倒过来。
允禩起身踱了两步，走到窗边，背对着曹頫道：
“曹大人，你在江南这些年，对本地士绅商贾的底细应该比谁都清楚。如今胡凤翚盘踞苏州，太湖一带有他的水寨，他的粮饷从何而来，你心里想必也有数。“
曹頫低着头，不敢答话。
允禩转过身来，望着他：
“本王南下，不是为了杀人。你是朝廷命官，只要一心向着朝廷，本王不会亏待你。可若你首鼠两端、脚踏两条船···“
他没有往下说，但那目光已经足够让曹頫脊背发凉。
曹頫扑通一声又跪下了，这回声音里带着哭腔：
“王爷，奴才对朝廷忠心耿耿，绝无二意！奴、奴才愿将胡凤翚这些年来与江南各商号的往来账目呈报王爷，臣还知道他与苏州、松江几大家族的银钱往来，奴才···“
他连说了好几个“奴才“，似要把肚子里藏着的东西一股脑全倒出来。
允禩微微眯起了眼，走回上首坐下，端起茶盏，慢慢道：
“你起来说话，把你知道的，一件一件说清楚。“
曹頫这才爬起来，擦了擦额上的汗，定了定神，开始一五一十地说那些账目上的事情。
夜色一点一点地浓了，窗外的竹影越来越深。
允禩端着那盏渐渐凉下去的茶，听曹頫一句一句地说着那些名字、数字、往来，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偶尔点一下头。
等他终于说完时，已经是戌正时分了。
允禩放下茶盏，对曹頫道：
“你今日说的这些，本王都记下了。你先回去，有需要时再找你。“
曹頫如蒙大赦，连连叩头，倒退着出了门。
廊下的灯笼映着他踉跄的背影，摇摇晃晃地消失在夜色里。
允禩独自坐在偏厅里，望着桌上那盏喝尽的残茶，手指在案上轻轻地叩着，一下，两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刘安探头进来：
“王爷，娘娘那边派人来问，说身子有些不好，想请王爷过去一趟。“
允禩收了神思，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跟着刘安往年贵妃下榻的院子走去。
年贵妃的院子在行辕西侧，不大，倒也清静。
允禩走到院门口时，那个贴身嬷嬷已经候在门边了，见了允禩，福了一礼，低声道：
“王爷，娘娘今日傍晚又发了热，方才喝了药，这会儿正醒着，说要见王爷。“
允禩点了点头，跨进门去。
屋里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线拢在帐幔上，影影绰绰的。
年贵妃半靠在枕上，乌发散着，垂在苍白的脸颊边，越发显得瘦削。
她见了允禩进来，微微欠了欠身，声音又轻又哑：
“八弟来了···坐吧。“
允禩在床前的绣墩上坐下，望着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心里微微一沉，面上却不露，只温和道：
“娘娘怎么又不好了？可是路上劳累着了？“
年贵妃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牵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是路上，是这几日···总梦见福惠。“
她说起“福惠“两个字时，声音抖了一下，很快又压住了，垂下眼帘，望着自己枯瘦的手指道：
“那孩子才三岁，走的时候，连话都说不利索···“
允禩没有接话。
他知道年贵妃的幼子福惠夭折后，她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
丧子之痛对女人而言，是最难熬的，何况她还被连番的政治风波卷着，心上的伤比身上的更重。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年贵妃抬起眼来，望着允禩，轻声道：
“八弟，我听说···胡凤翚在苏州打着清君侧的旗号，那里头···可有我年家的···“
允禩怔了一下，随即道：
“娘娘莫要多心。胡凤翚是胡凤翚，年家是年家，两不相干。“
年贵妃望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垂下眼帘：
“八弟不必瞒我。我哥哥年羹尧自返京后，便杳无音信，他在江南的一些旧人，我还是认得几个的。胡凤翚此番举旗，若说跟我年家没有一丝关系，连我自己都不信。况且还牵连着妹妹···“
允禩沉默了片刻，轻声道：
“娘娘，这些话不该你来说，也不该你来操心。你的身子要紧。“
年贵妃笑了一下，那笑意淡淡的，像是春日里最后一片残雪，转眼便要化了：
“我知道我不该操心。可我心里总是不踏实。我大哥···他在广东当巡抚。如今胡凤翚这一闹，只怕又要连累到我家那些人···“
她说到这里，咳了两声，嬷嬷赶紧上前替她抚背。
允禩站起身来，道：
“娘娘好生歇着，这些事有我在前面挡着，你只管养病。“
年贵妃抬起头，望着他，轻声道：
“八弟，多谢你了，以前的事···“
她的目光沉沉的，像是藏了很多话，却终究没有说出来，只又咳了几声，慢慢躺了回去，闭上了眼睛。
允禩站了片刻，转身出了院子。
夜风迎面扑来，凉沁沁的，他站在阶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望向远处墨蓝的天际。
扬州的夜色里隐约传来几声梆子响，混着运河上呜呜的风声，听起来格外凄清。
曹頫那一晚回了江宁之后，连夜写了一份密折，次日一早便派人送去了扬州。
折子里列出了胡凤翚与江南十余家商号银钱往来的明细，又点了几位暗中资助胡凤翚的士绅的名字，甚至附了其中两人写给胡凤翚的亲笔信。
允禩收到那份密折时，正在吃早饭。
他放下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随即又将折子合上，搁在案头，对刘安道：
“把这个抄一份，派人送给查弼纳，再抄一份，送鄂尔泰。“
刘安应声去了。
允禩重新端起碗，慢慢地喝完那碗粥，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窗外的运河上，几只白鹭从水面掠过，扑棱棱地飞远了，留下一圈一圈的波纹，在晨光里散开又合拢，怎么也静不下来。
而他在心里盘算着更远的事，胡凤翚只是顶了个名头，真正扯旗造反的人，还在暗处等着。
他此番南下，明面上是平叛，可紫禁城里有人盯得紧，只怕此行年贵妃再也回不到京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