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不全斟酌了一下措辞,道:
“怡亲王过世的事,已经有些日子了。外头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可养心殿里那位···怕是还不知道。“
他说的“养心殿里那位“,自然是指被圈禁的雍正。
弘时的脸色微微一变,放下茶盏。
他没有立刻接话,暖阁里一时静了下来,窗外有鸟雀在檐间啾啾地叫了几声,很快又被风吹散了。
过了好一会儿,弘时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你是说,该让阿玛知道十三叔的事了?“
赵不全躬身道:
“臣不敢妄自揣测圣意,只是臣以为,怡亲王毕竟是圣祖仁皇帝骨血、太上皇的同胞手足。他过世这么大的事,若瞒着太上皇,日后传出去,怕是有损皇上的孝名。“
弘时沉默了。
他望着案上那盏茶,茶叶在盏中舒展开来,浮浮沉沉的。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道:
“你说得也有道理,朕这几日也一直在想这件事。只是···朕怕阿玛他听了消息,一时承受不住,伤了身子。“
赵不全道:
“皇上圣明,臣也虑及此节,所以才一直犹豫着没有敢提。只是臣想,太上皇虽然龙体欠安,却到底是经历过无数风浪的人,该有的担当还是有的。若一味瞒着,反倒让他老人家疑心更重。“
弘时抬眼看了赵不全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探询的意味: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不全不慌不忙道:
“臣的意思是,太上皇被困在养心殿里,外头的消息一概不知。他老人家在里头,难免会胡思乱想。与其让他猜疑,不如择一两件不紧要的事说给他听,让他觉得···皇上并不曾刻意瞒他。“
他说到“不紧要“三个字时,语气微微加重了些。
弘时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想了想,终于点了点头:
“你说得不错,那就···朕今日便去一趟吧。“
赵不全起身道:
“臣在外面候着。“
弘时摆了摆手:
“不必了,你回去吧,朕自己去便是。“
弘时从西暖阁出来,穿过月华门,沿着长廊往养心殿的方向走。
暮春的风暖洋洋的,吹得宫墙上的爬山虎叶子哗哗地响。
他走得不快,身后只跟了一个贴身的太监,脚步轻轻踩在青石板上。
养心殿的宫门紧闭着,门前守着十几个侍卫,见了弘时,齐齐跪了一地。
弘时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开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弘时跨进门去,太监没有跟进来,只在外面将门重新合上。
殿内光线昏暗,窗子被厚厚的帷幔遮着,只从缝隙里漏进几缕天光,照见满室浮尘。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香气,像是檀香混着淡淡的墨味,久未流通的气闷感扑面而来。
雍正坐在靠窗的一把太师椅上,身上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袍子,手里握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头来。
一个月不见,他瘦了许多,颧骨高耸,两颊深陷下去,鬓角的白发也多了不少,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沉沉的。
他看了看弘时,没有说话,又重新低下头去看书。
弘时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才往前走了几步,在离雍正约莫五六步远的地方站定,躬身行了个礼:
“儿臣给阿玛请安。“
雍正没有抬头,只淡淡道:
“坐吧。“
弘时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抬头打量了一下殿内的陈设,与他上次来时相比,这里几乎没有什么变化,连案上那盆兰花都还摆在原来的位置,只是叶片枯黄了几片,想来是许久没有浇水了。
侍奉的太监只有一个老迈的,垂手站在角落里,泥塑一般,连呼吸都听不见。
弘时沉默了半晌,才低声道:
“阿玛,儿臣今日来,是有件事想告诉您。“
雍正翻了一页书:
“说吧。“
弘时又顿了顿,才道:
“十三叔他···过世了。“
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雍正手里的书页停在半空,整个人像是一尊石像,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过了许久,久到弘时以为他没有听清,正要重复一遍,雍正却轻轻放下了书,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
“什么时候的事?“
弘时道:
“有些日子了。“
雍正沉默了一会儿,又道:
“怎么走的?“
弘时道:
“痨病,拖了有些日子了,太医们想了许多办法,终究···没有留住。“
他说完,垂下头去,不敢看雍正的眼睛。
殿内又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老迈的太监在角落里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又赶紧憋了回去。
窗外的风从帷幔的缝隙里挤进来,吹得那盆兰花的枯叶簌簌作响。
雍正终于慢慢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
弘时抬起头,壮着胆子看了他一眼,见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原本沉静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迅速地熄灭下去,像一盏灯的灯芯被猛地掐断了。
过了好一会儿,雍正才开口,声音比方才哑了几分:
“他走的时候···可有什么话?“
弘时道:
“据伺候的人说,十三叔临终前只是念叨着···告诉四哥,我不怨他。“
雍正听到这句,身子微微震了一下。
他闭上眼,靠进椅背里,胸膛起伏了几回,手指在扶手上握紧又松开,反复几次,才慢慢平静下来。
半晌,他睁开眼,望着弘时,目光里带着一种弘时从未见过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弘时。“
他叫了一声弘时的名字,声音很轻。
弘时忙欠身道:
“阿玛。“
雍正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你坐到这个位置上,不容易。可你要记住···“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目光越过弘时,望着殿门的方向,似乎在看什么比那道门更远的地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弘时脸上,慢慢道:
“记住一句话:这天下,从来就不是哪一家一姓的天下。你坐在上头,明白么?“
弘时听着这几句话,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来,只低声道:
“儿子明白。“
雍正不再看他,重新拿起那卷书,翻到方才那一页,淡淡道:
“你回去吧。十三弟的事,我知道了。“
弘时又坐了片刻,见雍正不再说话,便起身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光线重新暗了下来。
雍正坐在那把太师椅上,手里握着书卷,目光却落在空处,许久没有动一下。
那个老迈的太监在角落里悄悄地抹了抹眼角,也不敢出声。
弘时出了养心殿,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外头的空气。
殿里那股陈旧的香气和沉闷的气氛还萦绕在他鼻端,他用力甩了甩头,才觉得胸口那块沉甸甸的东西松开了些许。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重新合上的宫门,心里反复想着雍正方才那几句话,那句“你一旦坐不稳,软的地方。
他攥了攥拳,大步往乾清宫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太监一路小跑地跟着,不敢出声。
赵不全在兵部衙门里一直等到天黑,才收到弘时从宫里传出来的口信,只有四个字:
“已说过了。“
赵不全放下心来,在签押房里踱了几步,又回到案前,把一封已经写好的信重新誊抄了一遍,装入信封,封了火漆,交给一个等候在门外的亲信:
“连夜送出去,交给方学成。“
那人接了信,揣入怀中,转眼便消失在夜色里。
赵不全站在窗前,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了几下。
江南还在打着,西北的暗流也正在悄悄涌动,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一步一步地向前推进。
他微微眯起了眼,脸上露出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很快便敛去了。
远在西北的方学成接到赵不全的信时,已经是五天以后的事了。
他看完信,照例将其烧成灰烬,然后翻开那本厚厚的账册,在“满洲八旗“那一栏的后面,又添了一笔数目。
算盘珠子拨得飞快,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安静的签押房里格外清脆。
窗外,戈壁上的月亮又大又圆,白晃晃地挂在天上,照着远处连绵不绝的营帐,也照着那些在营帐里辗转难眠的兵丁。
有人骂了一声娘,不知是在骂这天气,还是在骂那越来越薄的饷银,声音粗哑,很快便被夜风吞没了。
方学成拨完最后一颗珠子,合上账册,吹灭了灯,也睡下了。
而北京城里,同样的月亮照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泛着一层冷冷的白。
养心殿的那盏孤灯,亮到了后半夜才熄。
没有人知道雍正那一夜在想些什么,只知道第二天一早,老太监出来传话说太上皇身子不适,请太医过去看了看,说是旧疾复发,并无大碍。
太医开了几剂安神的方子,煎了药送进去,殿门重新关上,一切又恢复了往日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