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属院那盏灯亮到八点半,真正的接头人始终没有进门。
王莉莉抱着平平、安安,早已和张文、张武一起转去第二处住所。
张建国、刘桂兰也跟着过去,原房间只留了两名便衣。
窗台上的暖水瓶冒着热气。
窗帘后,两道用衣架和棉袄撑出来的人影偶尔动一下。院门口的伏尔加也没有撤,司机坐在车里,像是在等张伟回来。
八点零七分,一名骑自行车的男人出现在街对面。
他没有往院门口看。
车停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男人蹲下系了两次鞋带,又抬手碰了一下车铃。
前后不到半分钟。
随后,他骑车离开。
保卫人员隔着一段距离跟了三条街。男人拐进一条窄巷后没再出来,巷尾公共厕所外只剩下一辆旧自行车。
车把
纸上没字。
侧着灯一照,钢笔压痕才从纤维间显出来。
八点,二号窗…
赵明山拿到纸时,脸黑得像锅底。
“他没准备进屋。”
“就是来确认灯亮没亮、人影在不在。”
张伟看了一眼纸上的压痕。
“编码器里的照片不是单纯恐吓。”
“对方在等我的反应。”
“如果我停掉五轴联调,把保卫力量全调到家属院,他就知道项目那边露出了空当。”
赵明山问道:“自行车能查出来源吗?”
“车架号磨过,后轮却是新换的。”
“正在查附近修车铺。”
“那张白纸呢?”
“先留着。”
张伟说道:“二号窗说明他拿到过房间位置,元旦上午的照片只负责告诉我,家里也在他们眼皮底下。”
“院里泄行程的人是一层。”
“运输途中塞照片的人是一层。”
“今晚骑车确认的,又是一层。”
“这条线不是一个人跑到底。”
诱捕没有抓到人,却逼出了对方的联络方式。
张伟没有连夜回四合院。
张家的事,也没有等他亲自回去才处理。
第二天清早,刘桂兰独自回四合院取孩子的换洗衣物。
她刚把院门推开,街道办一名女干部便拿着匿名举报信找了过来。
信里写得很重。
张家借重点项目之名,长期占用部委临时住房,用公车接送产妇、孩子,满月期间还多领煤票、红糖票和婴儿供应。
最后一句尤其扎眼。
既然张家由单位保障生活,街道配给应当转给院内困难住户。
女干部姓孙,是个说话直的中年妇女。
她没一进门便摆调查架子,先核了安全住所的批准手续,又看车辆调度单和工会慰问登记。
“临时住房是保卫部门安排。”
“车是公务安全用车。”
“慰问品也有来源和签收。”
“从手续看,没有占街道便宜。”
刘桂兰压着火问道:“孙干部,信是谁送的?”
“匿名。”
“昨晚从门缝塞进街道办公室。”
门外忽然响起秦淮茹的声音。
“刘大妈,您别急。”
她端着一碗小米粥进来,眉眼间全是关心。
“街道也是按规矩问问。”
“张伟为国家做项目,单位多照顾一点,大家都能理解。”
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
“就是院里困难户多。”
“您家用不上街道那份婴儿供应,转给缺奶的孩子,也算积德。”
刘桂兰看了她半晌。
“举报信没给你看,你怎么知道里面写了婴儿供应?”
秦淮茹端碗的手顿了一下。
“我猜的。”
“院里最近都在议论。”
“谁议论?”
“这我哪儿记得。”
秦淮茹眼圈说红便红。
“刘大妈,我是好心过来劝。”
“您不能因为前几次有误会,什么都往我身上想。”
她这一哭,若放在平时,院里总有人替她说话。
孙干部却将举报信重新展开。
“这封信用的是轧钢厂女工互助组的公用信纸。”
“你就在女工互助组帮着登记困难户,对吧?”
秦淮茹的眼泪挂在睫毛上,没往下掉,张鸣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只旧信封。
“孙干部,昨晚街道值班员说,送信的是个半大孩子。”
“门口炉灰里留了一串胶鞋印。”
“我去问过,棒梗那双鞋的右后跟刚补了一块三角皮。”
“脚印形状对得上。”
秦淮茹的脸一下没了颜色。
她急忙说道:“孩子可能替别人跑腿。”
“棒梗!”
刘桂兰冲门外喊了一声。
棒梗躲在墙角不肯出来,孙干部亲自过去把人叫进屋。
“信是谁给你的?”
棒梗低头踢着鞋尖。
“捡的。”
“在哪儿捡的?”
“我家桌上。”
“谁让你送?”
棒梗抬头看了一眼秦淮茹。
这一眼,比什么回答都管用。
秦淮茹立刻哭出了声。
“我就是觉得街道该核一核。”
“张家有单位管,贾家什么都得自己熬。”
“棒梗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家里连点像样的油水都没有。”
“我又没拿他家东西,只是写封信问问。”
刘桂兰被气笑了。
“你一边举报我们占公房、占公车,一边端粥来劝我把孩子的供应让出去。”
“好人让你装了,便宜也想让你拿。”
“我们不给,你再出去说张家仗着儿子当干部,连困难邻居都不管,是不是?”
秦淮茹低着头,不再答话。
孙干部收起全部材料,匿名举报可以查。
捏造事实、借公用信纸施压,却不能一句“日子难”便算了。
秦淮茹被暂停三个月女工互助登记工作,不得代办院内困难补助、婴儿供应和粮票申请;举报信与领用的公用信纸一并交回轧钢厂核查。
棒梗明知是匿名信仍趁夜投递,被安排连续五天到街道办公室清炉灰、搬废纸,秦淮茹每天陪同签字。
处分不重。
母子俩也不会因此离开四合院。
秦淮茹走出张家屋门时,还回头说了一句:“刘大妈,我真没坏心。”
刘桂兰没跟她吵。
“你有没有坏心,不看你哭得多难受。”
“看你干了什么。”
秦淮茹转过身,脸上的委屈很快淡了。
她不是悔。
她只是想不通,为什么自己每次都差那么一点。
第二天上午,五轴样机区按原计划开箱。
控制柜前一晚已经吊到安装工位,三只运输木箱却仍由保卫人员看守,没有正式拆封。
赵明山先核车号、封号与行驶记录。
“出发里程对得上。”
“中途停过两次。”
“一次检查轮胎,七分钟。”
“一次通过哨卡,十二分钟。”
张伟问:“车门开过没有?”
“押运人员说没有。”
赵明山指向铅封。
“三道封条完整,号码也对。”
“查箱底。”
周振华忍不住咂嘴。
“车一路有人押,箱子还得翻过来照?”
韩文博看都没看他。
“主轴编码器的封条也没破。”
周振华马上收声,主动蹲下去搬镜子。
木箱底板、角铁、钉帽与夹层逐一检查。
没有新钉痕。
箱体重量和出库称重差值也在允许范围。
确认运输记录后,由一机部、计算所与保卫部门共同开箱。
箱盖掀开,一股防潮油和绝缘漆气味冲了出来。
韩文博先查温度报警,再查主轴反馈和关键轴互锁。
“没有多余导线。”
“端子记号与出库照片一致。”
周振华刚想说总算干净,陆峥嵘那边却停了手。
“纸带数量不对。”
“少了?”
“多一卷。”
出库目录是二十三卷。
箱底却压着第二十四卷。
没有编号,没有封签!
纸面也看不到穿透孔。
周振华把到嘴边那句庆幸硬生生咽了回去。
“多出来一卷空纸,也要跟咱们玩花活?”
韩文博刚要伸手,何培章先挡住他。
“连防潮纸一起取。”
无编号纸带被托进玻璃盘。
正面看,确实是空白。
斜光照过去,边缘却能看见一排极浅的圆形凹痕。
张伟凝神看去。
【析痕之下,纸带纤维受压方向逐层显现。那些位置不是运输挤压,而是打孔针有意调浅后留下的盲孔。纸面没有完全穿透,底层纤维却已被压薄。能力能分清工具痕与普通折损,无法直接读出盲孔代表的程序。】
韩文博用放大镜核过,眉头拧成一团。
“上过打孔机。”
“针深被调浅,只压薄纸层,不把孔打透。”
周振华听得后背冒汗。
“空白纸带还能跑程序?”
“107机的光电读带不会认。”
韩文博说道:“工厂这台接触式读带机却不一样。”
“读针压下去,盲孔位置可能被当场顶穿。”
“第一遍读带时,它才会变成真正的孔。”
“检查时是白纸。”
“一上机器,程序自己冒出来。”
周振华骂了一声。
“这孙子把纸都训练成两面派了。”
陆峥嵘没接他的俏皮话。
“不能在正式读带机上试。”
“用独立压孔架复原盲孔位置,再按报码表拆。”
张伟当即下令:“无编号纸带单独封存。”
“其余二十三卷与机要副本逐孔核对。”
“今天装机只用一机部机要处另存的复写件。”
周振华苦着脸问:“真要二十三卷全核?”
陈柏川将镜子塞回他手里。
“不核也成。”
“试车时你站主轴边上。”
周振华转身就去找报码灯箱。
首台重型五轴龙门加工中心随即进入最后总装。
机械组仍由陈柏川带队。
这个老头嘴像台虎钳,认死理,也认实物。
图纸上写得再漂亮,只要量具对不上,他照样让整组人返工。
韩文博负责电气与现场控制。
每一根外部线束、每一只限位开关、每一条急停与互锁回路,都要由两组人员交叉检查。
陆峥嵘带计算组核空间坐标、插补顺序、误差模型和纸带程序。
何秀珍负责独立测量。
千分表、温度点、振动记录、轴向位移和各轴回零,全不借用控制柜的同一套反馈。
郑国梁带第一创汇机械厂试制队,负责关键部件装配与后续生产转化。
张伟不替任何一组包办。
他盯的是各组交接处。
“主轴箱落位后,谁复核?”
陈柏川回答:“机械组先测轴向、径向与中心高。”
“测量组独立再测。”
“编码器什么时候接?”
韩文博说道:“机械位置确认后。”
“提前接线,机械误差与反馈误差容易混到一起。”
“摆头支承呢?”
“左右分开记录预紧。”
陈柏川敲了敲装配卡。
“装配人、复核人、量具编号都在这里。”
“少一个名字,这张卡就不往下走。”
控制柜落到设备侧面时,车间里只剩吊车电机的低鸣。
工人扶住柜体,韩文博蹲在底座旁盯孔位。
“左边再过两分。”
吊车司机轻点控制杆。
“停。”
“落。”
柜体到位,四只固定螺栓却没有马上拧死。
先校垂直与水平,再核电缆进线方向。
最后才按规定扭矩锁紧。
周振华和郑国梁站在一旁,忍不住感叹。
“从三册图纸走到这么大一台铁家伙,真不容易。”
“少感叹。”
陈柏川从设备
“有力气就来核螺栓号。”
两人立刻闭嘴干活,总装用了三天。
最后一颗固定螺栓锁紧时,车间里没有欢呼。
张伟先把后续任务写在黑板上。
“总装完成,不等于研制完成。”周振华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最后一颗螺栓刚拧上,您先给大家摆八道关。”
“八道都是机器必须过的。”
陈柏川低头核扭矩记录。
“大设备最怕铁刚装齐,人脑子先散了。”
第一次正式通电前,主回路、辅助回路、编码反馈和报警线路分开测绝缘。
急停按下后,所有驱动允许信号必须切断。
B轴反馈被人为断开,主轴升速指令无法进入。
A轴超差信号触发,其余运动轴也被禁止继续动作。
韩文博看完继电器顺序。
“基础保护通过。”
张伟问:“备用控制通道?”
“已接。”
“独立记录?”
何秀珍答道:“温度、振动、转速和摆头角度全部单独布置,不与操作台共线。”
“人员位置?”
陈柏川指向地上的红线。
“通电以后,非必要人员退出。”
“一号急停归操作台。”
“二号归机械组。”
“三号总切断在隔离墙后。”
准备完成,第一卷正式回零纸带装入读带机。
滚轮转动,继电器依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