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台触发减速信号后转入低速,最后停在零位。独立量具与控制记录接近。
轮到B轴时,操作台的零位灯亮了。
何秀珍却盯着独立角度记录,突然开口。
“没到。”
韩文博抬头。
“零位灯已经亮了。”
“机械角度还在变。”
摆头看起来已经停下,独立记录笔却仍在向前挪。幅度很小,十几秒才走一点,不盯着同一刻度看,几乎发现不了。
周振华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又是假反馈?”
“断驱动允许。”
韩文博没去猜,先下命令。
操作员切断B轴驱动,记录笔终于停住。
陆峥嵘核回零程序。
“程序原件没问题。”
“纸带与机要副本一致。”
韩文博检查继电逻辑。
“零位触发顺序也正常。”
陈柏川打开摆头侧盖。
限位挡块没松。
零位开关动作也正常。
周振华急得直抓头。
“程序没错,机械也没卡,那它怎么一边偏,一边告诉咱们到零了?”
张伟走到B轴编码器旁。
封条完整。
编号正确。
“拆。”
编码器由机械、控制两组共同开启,保卫人员全程记录。
码盘没有损伤。
端子表面也看不出异常。
韩文博用放大镜查到绝缘片后面,镊子忽然夹出一根头发丝粗的铜线。
铜线一端搭着零位信号,另一端连到一只微型脉冲元件。
“找到了。”
“摆头接近零位时,它会提前送出一个假零脉冲。”
“系统以为已经到位,机械位置却还差一截。”
何秀珍马上翻开此前记录。
“每次提前量不完全一样。”
“单次只有几丝到十几丝,进入复杂轨迹以后,会变成整套空间偏差。”
陆峥嵘想到了那卷空白纸带。
独立压孔架已经复原一部分盲孔,译出的残段里,正好有B轴零位确认与跳过二次校验的报码。
张伟将两份记录放到一起。
【参数映照中,盲孔纸带与假零脉冲之间出现一条清楚的因果链。
编码器负责提前报告零位,盲孔程序负责跳过复核,再把错误起点带入后续坐标计算。
能力能够指出两者能互相配合,却不能证明是谁安装元件、谁把纸带塞进箱底。】
对方这次甚至不必改完整程序。
只要让一个旋转轴提前报零,后面的所有运动都从错误起点出发。
数值越算越精细,真实刀位反而离目标越远。
“B轴编码器封存。”
张伟说道:“换独立复核过的备用件。”
“A轴、主轴和三条直线轴反馈全部重新开箱。”
周振华看了一眼墙钟。
“才上午十一点。”
“全查一遍,下午还有机会通电。”
“今天不再通电。”
张伟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反馈装置已经发现人为改动。”
“剩下的没查完,谁敢继续让样机动作?”
没人出声。
当天公开计划改成次日上午九点正式空载联动。
早会上,张伟公布了试验顺序。
各轴回零、润滑与冷却复核、主轴低速正转……
三号纸带最后装入,完成五轴规定轨迹。
真正核心人员拿到的,却是另一套安排。
正式控制走备用通道,主轴和摆头参数全部调整。
无编号盲孔纸带不进设备,程序柜里只放带识别孔码的诱饵。
夜里十点二十分,新研究室侧门出现一次异常开门。
门禁册上没有签名。
保卫人员没拉警报,只守住几处出口。
七分钟后,一名穿工作服的清洁工从后走廊出来,手里拎着水桶和拖把。
门卫看了一眼证件,又看一眼本人。
“站住。”
清洁工的脚步顿住。
“同志,我就是临时来擦地。”
“证件是谁的?”
“组长给的。”
证件属于白班清洁工,本人晚上根本没有值班。
眼前男人五十来岁,鞋底沾着机关食堂后院的煤灰,手上全是干粗活留下的厚茧。他不像技术人员,更不像能改编码器的人。
赵明山把人带进单独房间。
男人叫马会生,是机关食堂临时杂工。
晚上有人找到他,说新研究室缺人擦地,给两斤粮票。通行证、水桶和侧门钥匙,都由对方准备。
“谁找的你?”
“没见过。”
马会生急得声音都变了。
“灰大衣,戴口罩,说话挺客气。”
“还让我把一张纸放进程序柜最
“纸在哪儿?”
马会生从棉袄夹层里掏出一张折纸。
赵明山戴上手套展开。
上面没有公式,只有一串试验步骤。
和当天早会上公布的顺序一字不差。
赵明山问:“谁给你的钥匙?”
“也是那个人。”
“他让你取纸带,还是放纸?”
“先把纸放进去。”
马会生急得快哭了。
“他说柜里若有一卷没编号的纸带,就装进水桶夹层带走。”
“我真不知道那是机器程序。”
对方根本没准备让马会生碰控制柜。
他只需要这个食堂杂工把早会步骤送入程序柜,再带走诱饵纸带。
马会生是拿两斤粮票跑腿的外围工具。
真正泄露试验顺序的人,就坐在早会现场。
能参加那场会的,只有二十七名核心成员和三名保密、机要人员。
范围从几家单位,骤然缩到三十个人。
赵明山问:“现在把人全叫回来?”
“不叫。”
张伟看完纸条。
“马会生按冒用证件、擅入受限区域处理,是否知情另外查。”
“给他的诱饵不动。”
“明天试验照常。”
赵明山皱眉。
“内线就在早会里,还照常?”
“真正纸带已经转移。”
“编码器全部复核。”
“正式线路与独立监测也已分开。”
张伟指着早会步骤。
“突然取消,只会告诉他马会生被抓了。”
“让他继续相信,三号纸带明天会按顺序装进去。”
“三十个人里藏着一个,不能让另外二十九个全停工。”
第二天上午九点,首台五轴工程样机进行首次正式联动。
非必要人员全部退出红线。
韩文博守操作台。
陆峥嵘核纸带与计算顺序。
陈柏川、郑国梁盯机械状态。
何秀珍看独立记录。
张伟站在总协调位置,只决定继续或停止。
更换后的B轴编码器反馈真实,控制记录与独立测量一致。
全部通过。
低沉的转动声传遍车间,没有人欢呼。每个人都守着自己负责的表和记录。
温度逐步抬升。
振动波形没有异常。
转向正确。
X、Y、Z三条直线轴完成往返,A、B两条旋转轴只在限定角度内动作。
纸带送入读带装置,继电器一阵阵吸合。主轴、工作台和双摆头按照设定关系运动。
样机先在空载状态走出一条规定空间路径。
第一遍结束,何秀珍报数。
“最大偏差七十八丝。”
周振华低声道:“还差不少。”
陆峥嵘已经铺开五条轴线记录。
“首次整机联动,先看偏差方向,别只盯最大数。”
陈柏川核机械回差,韩文博查反馈顺序。
计算组重新对照插补分段。
十五分钟后,问题被拆成两部分。
张伟没有替任何一组给答案。
陈柏川带机械组重测摆头间隙。
韩文博调整反馈优先顺序。
陆峥嵘重划一段插补周期。
何秀珍负责让第二轮测量条件与第一轮完全一致。
最大偏差降到四十六丝,降到三十一丝。
离最终目标仍有差距。
多轴运动却已经能够重复走出同一条规定轨迹。
张伟这才批准进入低价值试件切削。
试件不是航空发动机叶片,也不是昂贵的国防零件,只是一块普通铝合金坯料。
加工目标是一件简化复杂曲面,用来验证五轴轨迹、表面连续性与重复加工能力。
刀具装好,所有人再次退到安全线外。
主轴从低速起转。
刀具接触铝坯,连续切削声随之响起。银亮铝屑落入收集槽,工作台开始移动,双摆头跟随路径改变姿态。
没有突然加速,没有异常振动。
报警线路也没有失效。
第一件加工结束,陈柏川先断驱动,再等主轴完全停止。
“谁也别拿手摸。”
“测量组上。”
何秀珍带人取下试件。
曲面连续,没有明显台阶。
几个关键尺寸进入首轮试切允许范围。
第二块铝坯使用相同程序加工,两件之间的重复误差也落入阶段目标。
郑国梁第一个没忍住,一巴掌拍在工作台边缘。
“成了!”
陈柏川难得露出笑。
“首件走出来了。”
韩文博马上补了一句:“低价值首件。”
陆峥嵘也没放过郑国梁。
“而且是铝合金。”
“离复杂材料和高负载还早。”
周振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你们跟张伟干久了,是不是都不会痛快高兴了?”
张伟走到试件旁,看了几秒。
“可以高兴。”
“但只高兴今天这一关。”
“首次空载联动通过。”
“低价值复杂曲面试切通过。”
“这证明总体路线能走。”
“后面还有连续运行、热变形与重复精度。”
“再往后,才是负载切削和上级验收。”
这一次没人喊设备已经彻底成功。
所有人都明白,第一件试件从机床上取下来,不是终点。
它只证明这台庞大的五轴工程样机,第一次真正按五个坐标的关系动了起来。
当天下午,周启明司长主持一机部内部技术审查。
审查组没有围着一块铝件说好话。
各轴回零数据、独立测量、主轴温升、振动、联动轨迹、重复加工和安全互锁记录,一份不少地查。
最终结论只有一句,首台重型五轴联动龙门加工中心工程样机完成总装与首次联调,具备进入上级阶段验收及连续运行考核的条件。
没有世界领先。
没有公开设备照片。
对外只准使用“新型精密加工设备取得阶段性成果”这种表述。
内部则对机械、控制、计算、测量与第一创汇机械厂试制队通报表扬。
张伟作为项目总负责人,被要求提交下一阶段验收方案。
人散以后,赵明山把马会生带来的试验顺序纸条重新摆到桌上。
“早会三十个人。”
“会后有六个人单独接触过资料员。”
“四个人知道三号纸带放置位置。”
“两个人在马会生被安排进研究室前,去过机关食堂后院。”
张伟问:“两个人是谁?”
“一个是食堂管理员,轨迹已经核清。”
“另一个是曹景泰。”
此前第一创汇机械厂那份被修改的主轴报告,正是曹景泰负责传递。
他声称自己只拿封套,不知道里面的数据被人改过,因此被暂停核心资料权限。
当天早会,他却以恢复普通联络工作为由出现在会议室。
马会生拿到钥匙和通行证的时间,曹景泰恰好也在食堂后院。
赵明山问:“现在够不够控制?”
“够查,不够定。”
张伟翻看两份时间记录。
“他有机会接触马会生。”
“没有人看见他交钥匙,也没在他身上找到同类纸张。”
“前面有人用仍在医院昏迷的沈克勤的脸、秦绍文的名字、高文启的笔记做过局。”
“曹景泰也可能是下一只靶子。”
赵明山虽然不甘心,还是收回了抓人的话。
“我继续查。”
“明天上级验收照常?”
“照常准备。”
张伟看向已经停机封存的样机。
“专家组会带新的复杂曲面任务。”
“程序、量具、材料全部走新制度。”
“剩余试验坯料也重新封。”
他停了一下。
“尤其是坯料。”
赵明山问:“您怀疑他们会换材料?”
“控制柜、编码器、纸带和运输线都动过。”
张伟说道:“任何一环都不能再凭一句应该没问题放过去。”
桌上的电话就在这时响了。
第一创汇机械厂仓库管理员打来的。
男人平时嗓门很大,这会儿说话却带着颤音。
“张负责人。”
“明天验收要用的坯料,领用记录有问题。”
“材料少了?”
“数量没少。”
“封条也在。”
“可今天下午,有人提前办过一次内部签收。”
张伟问:“签收人是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管理员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把名字说出口。
“是您。”
“记录上的签收人,写的是张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