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带最末端,四个字排得清清楚楚。
张伟已死!
打孔机也停了,齿轮和滚轴还在空转。
碎纸屑落在机座边缘,焦热的绝缘漆味混着机油气,熏得人胸口发闷。
周振华死死盯着那截纸带,脸皮抽了两下。
“这他娘的是程序,还是提前给人烧的纸钱?”
陈柏川站在门边,手里还攥着千分表盒。
“隔套磨薄,报警封死,假反馈往里送,最后再让主轴自己加速。”
“这不是吓唬人。”
“写这四个字的孙子,是认准张负责人会守在试验台旁边。”
韩文博戴着手套,将整条纸带托进干净木盘。
“谁都别碰孔面。”
“前面是控制报码,后面四个字也不是直接写出来的,是按计算所早期字符表转成孔码。”
张伟问:“外单位常用这套表吗?”
“几乎不用。”
韩文博将报码册翻到旧版附录。
“早些年为省孔位,内部调试会把常用字、字母和数字编成短码。后来换了程序规范,这套表只在老纸带室和旧程序档案里留过。”
“拿到一台打孔机,不代表打得出这四个字。”
周振华猛地转过头。
“又是计算所的人?”
“我没说。”
韩文博冷冷回了一句。
“参与过早期协作、看过旧报码、整理过废弃纸带的人,都可能知道。”
“没有证据,别先往计算所头上扣屎盆子。”
周振华喉咙里哼了一声,到底没再顶。
何培章蹲在独立供电箱旁,拆下外盖后没有急着伸手。他先看焊点,再看元件脚,最后用镊子夹起一小截屏蔽线。
“箱子是旧仪器壳改的。”
“继电器来自第一创汇机械厂常用批次。”
“脉冲部件和晶体管,是计算所报废板拆件。”
“这段屏蔽线也来自计算所机房。”
陈柏川看向另一端。
“接触器、盘车线路、隔套,全是工厂这边的东西。”
三家单位的零件,被人拼成了一套完整杀招。
计算所出控制元件与旧编码。
第一创汇机械厂出机械件和试验回路。
独立系统最终藏进一机部的五轴攻关区。
只在一处做手脚,出事后很快就能找到责任点。
三处各塞一点,结果便不同了。
机械组会怀疑程序。
计算组会怀疑装配。
一机部夹在中间反复核查,只要拖上十天半个月,项目自己就会被争论压住。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
刚才报信的保卫干事又折返回来。
“赵主任,第二十八号证进了成品暂存库。”
“人已经走到第十一台旁边。”
赵明山抬脚便要出去。
“收网。”
“先等。”
张伟叫住他。
“让他碰。”
“第十一台控制柜里已经没有真破坏件,他拿不走核心证物。”
“看他先查主轴编号,还是先查那个空插座。”
赵明山咬了咬牙,抓起电话通知库区。
成品库观察窗后,两名保卫人员把声音压到最低。
持证人穿着第一创汇机械厂常见的灰工装,帽檐压得很低。他没看其他十一台,进门便走向第十一台。
先核铭牌,再摸封签。
最后打开控制柜下层检查盖,将手伸向那只预留空插座。
动作熟得像早已做过一遍。
他发现插座后面没有脉冲盒,肩膀明显僵了一下,随即从袖口抖出一截铜片,想塞进端子缝里。
赵明山从听筒里听到这句,再也忍不住。
“拿人!”
库门两侧同时冲出保卫人员。
那人没敢硬拼,转身撞翻一只工具箱,借着满地滚动的扳手往后门跑。刚跨过门槛,陈柏川安排的装配老师傅便抡起一根木杠,照着他小腿扫了过去。
砰的一声,人扑倒在地。
老师傅啐了一口。
“拿我们车间的扳手挡路?”
“你也配。”
持证人被按住时,还想把铜片塞进嘴里。赵明山一把扣住他的下巴,将东西夺了下来。
铜片上刻着两组数。
前一组是影子机的重复主轴编号。
后一组正是多出来的外援证序号。
“证是哪儿来的?”
赵明山问。
男人闭着嘴,额头抵着水泥地,一句话不说。
“先带走。”
张伟赶到库区后,只看了他一眼。
“鞋、工装、铜片和证件分开封。”
“别在成品库审。”
“查他进厂路线,也查谁替他把证插进待发序列。”
赵明山低声问道:“人已经抓住,纸带的事还要压?”
“压。”
张伟说道:“他敢拿第二十八号证进来,说明这张证原本就是一次性东西。”
“抓住的可能只是来确认影子机状态的人。”
“让背后的人知道他失手,可以。”
“不能让对方知道死亡纸带和全部隐藏逻辑都被我们看懂了。”
初审很快有了结果。
男人使用的名字是假的,工作经历也是拼出来的。他只承认有人给了证,让他进入成品库确认第十一台控制柜里有没有黑色脉冲盒。如果没有,就把铜片插入空端子。
“插铜片做什么?”
“不知道。”
“谁给你的?”
“一个戴口罩的男人。”
“在哪儿见?”
“澡堂后门。”
“报酬呢?”
“五十块。”
赵明山听得火大。
“五十块就敢往国家设备里塞东西,你命这么贱?”
男人缩着脖子,仍不肯多说。
铜片经韩文博检查,并不是普通标记。
一旦插进端子,它会让空插座的两处触点短接。
以后不管谁检查,都会误以为脉冲盒从未接入过,之前留下的微弱电痕也会被新的通电痕迹覆盖。
这是来擦尾巴的。
不是来实施整套破坏的。
线抓住了一截,真正握线的人仍在后面。
档案室里,死亡纸带的拆解没有停。
韩文博将隐藏程序单独复写出来,陆峥嵘负责核每一轮反馈关系。
程序不是一下把主轴推入危险区。
特么简直是老阴逼!
每完成一段正常动作,隐藏程序便在旋转轴反馈中增加一个极小偏移。
一次看不出,两次也像普通测量波动。
循环次数多了,摆头姿态就会越走越偏。
控制系统读到假位置,会继续修正。
修正越多,真实轨迹偏得越远。
陈柏川听完,额角的青筋直跳。
“这回又想把锅扣到摆头间隙上?”
陆峥嵘没有像往常那样和他顶。
“没有独立测量,我第一反应也会拆摆头。”
“因为程序看到的是假位置。”
张伟问:“递增量存在哪儿?”
韩文博用铅笔圈出一个寄存单元。
“正常循环结束,这里应该清零。”
“隐藏段却利用一次反馈中断,跳过清零,再把上轮的小数留给下一轮。”
“这套写法早就停用了。”
“什么时候停的?”
“四年前。”
“谁接触过?”
“老程序组、纸带转录室,还有参加过107机早期调试的外协人员。”
门口传来一声冷哼。
沈怀章夹着一叠旧报码表走进来,厚镜片后那双眼睛布满血丝。
“还漏了一类。”
“拆过报废程序板、替老组誊过试验记录的人,也能学到这套坏毛病。”
他没有寒暄,坐下便拿起计算尺和纸带原稿。
一算就是近一个小时。
没人催。
周振华几次想问,都被何培章用眼神堵了回去。
最后,沈怀章把计算尺往桌上一放。
“不是录入错误。”
“这段程序故意绕开三处校验。”
“把递增量藏进中间寄存单元。”
“借反馈中断避开正常清零。”
“最后输出纸带不留直接错误报码。”
“机器轨迹和操作台记录不分开测,看到的只会是偏差一天比一天大。”
周振华问道:“所里能写出这东西的人有多少?”
“会旧写法的人不少。”
沈怀章拿计算尺点了点主轴参数。
“能把旧写法接进五轴控制的人不多。”
“他还得懂机械换向、摆头回差、主轴临界区和控制中断。”
陈柏川冷哼一声。
“总算不是随便一个写程序的都能干。”
沈怀章瞥他一眼。
“也不是随便一个抡扳手的能干。”
“少在这儿替机械组长脸。”
陈柏川眼睛一瞪。
“我抡扳手怎么了?”
“你那台107机,哪颗螺钉不是人拧上的?”
两人一句接一句,谁也不让。
陆峥嵘已经习惯了沈怀章这张不留情面的嘴,只低头继续核纸带。
张伟抬手在桌上敲了两下。
“对方懂两边。”
“咱们还在这儿争哪边更要紧,正合他的意。”
陈柏川把后半句话收了回去。
沈怀章也不再挤兑他。
张伟重新分组,机械组核主轴、摆头、传动与装配状态。
控制组核继电逻辑、反馈线路与安全互锁。
计算组核纸带程序、坐标变换与隐藏指令。
测量组独立布置量具、温度点和振动记录,不把控制柜显示当成唯一依据。
关键数据至少由两组确认。
每个程序版本必须有原始纸带、转录底稿和实际输出三组编号。
废弃程序当天封存,不再扔入废纸篓。
“死亡纸带怎么办?”
赵明山问。
“原件进机要证物柜,双人封存。”
张伟让照相员先拍下全部孔位,又做了一份等比例拓片。待原件被赵明山带走,他借着收拾资料,将尚未冲洗的原始底片收入掌心。
【空间封存开启,记录死亡纸带全部孔位的原始底片进入百立方米空间。底片会停在入库时的状态,不受温度、潮气和药液残留影响。空间只能留下一份不会损坏的对照证据,不能指出谁打出了那四个字。】
“诱饵呢?”
“照旧结构重打一卷。”
张伟看向韩文博。
“危险指令全部改成记录触发。”
“有人复制、读入或试图替换,独立记录都要留痕。”
“能做。”
韩文博说道:“我在无效段加识别孔码。程序不会执行,复写时却会原样带走。”
沈怀章提醒:“别做得太齐。”
“懂旧报码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人为标记。”
韩文博看了老师一眼。
“我知道。”
“知道就做,别拿眼睛跟我争。”
第一轮冷态测试,当天下午从头开始。
主轴不升高速。
三个直线轴分别低速移动,两个旋转轴只做小角度动作。
纸带一点点送进读入装置,继电器依次吸合。
独立记录仪与操作台各画一套曲线,何秀珍带着测量组守在机械标尺旁。
“X轴到位。”
“独立测量差十二丝。”
“操作台记录十一丝。”
“继续。”
“Y轴第二次重复定位,偏差十九丝。”
陈柏川立刻蹲到导轨旁。
“先停这一轴。”
他不看计算纸,先用手摸压板,再让徒弟架表。不到十分钟,一处受力不均的压板被找了出来。
调整后,重复定位误差降下一截。
韩文博没有因此宣布控制线路没问题。
他重新核反馈更新时间。
陆峥嵘也没把全部偏差归到机械头上,而是在模型旁补了一行,理想刚性只用于第一层计算,实物回差另计。
第一天只做冷态,所有人忙到深夜。
第二天进入升温测试。
主轴保持低速连续运行。
机械组盯轴承温升和轴向位移。
计算组按时间拆分热变化。
控制组检查反馈信号有没有随温度出现延迟。
前两个小时,操作台与外接记录相差不大。
第三个小时,摆头位置反馈比主轴反馈快了一轮。
韩文博盯着示波器看了半天。
“不是丢脉冲。”
“程序把温度采集放在了关键反馈前面。”
沈怀章接过记录。
“慢变量抢了快变量的时间。”
“把关键轴位置提前。”
“温度不用每轮都读,分段采。”
张伟问:“谁改的?”
“我和韩文博改反馈顺序。”
陆峥嵘接道:“我重算插补周期。”
陈柏川也开口:“机械组给实际换向时间,别再按图纸理想值算。”
“一次只改一处。”
张伟说道:“改一版,测一版。谁敢连改三处再一起试,出了差错自己都说不清原因。”
没人有意见。
新的纸带重新核孔、编号、读入。
没有什么神奇按钮,一按下去机器便能自己改好。
每一处进步,都得靠一卷卷纸带、一遍遍测量和一张张失败曲线换回来。
第三轮升温测试,反馈延迟降了下来。
第四轮加入模拟负载,主轴端装上试验惯量盘,摆头按规定角度换向,三条直线轴往复运行。
第一遍,空间轨迹偏差仍在几十丝以上。
第二遍加入机械回差修正,曲线收拢不少。
第三遍换了一组温度条件,结果却又抬了回去。
周振华的眉头刚皱起来,何秀珍已经拿着两支温度计走到龙门左侧。
“先别怪程序。”
“左右温差不一样。”
陈柏川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一台临时焊接设备放在龙门侧后方,热气正朝左立柱吹。
周振华愣了。
“一台焊机也能坏事?”
“现在测的是高精度轨迹。”
何秀珍把记录递给他。
“温差只有几度,结构变化也会进结果。”
“以后样机区的热源、风向、照明和连续工作时间,都要写进试验条件。”
陈柏川这回没说测量组事多。
“写。”
“机器装完才找你们拿尺子,确实晚了。”
何秀珍听见这句话,嘴角扬了一下。
她参加项目以来,第一次从这位嘴像台虎钳的老工程师嘴里听到认错。
第五轮重复测试结束时,第一版控制系统终于跨过阶段线。
离线坐标计算通过,单轴控制通过。
三直线轴与两旋转轴的小范围低速联动通过。
超差报警、急停保护和关键轴互锁完成验证。
冷态、升温、重复定位与模拟负载数据,也都有完整记录。
它还不是成熟的五轴控制系统。
更不代表重型五轴龙门加工中心已经造好。
眼下能写进报告的只有一句,第一版控制系统通过离线计算、单轴控制与低速联动阶段验证。
下一步,才是进入首台样机做整机联调。
周振华盯着最后那条没有失控的曲线,长出一口气。
“这回总能说成了吧?”
沈怀章头也不抬。
“阶段成了。”
“离整机还远。”
周振华翻了个白眼。
“您跟张伟待久了,也学会专挑扫兴的话说。”
韩文博笑道:“不说远,明天你就敢拉横幅写世界第一。”
“我有那么不靠谱吗?”
陈柏川将千分表收进盒子。
“有。”
车间里总算响起几声笑,压了多日的火气,也散开一点。
张伟却没让人立刻去食堂。
“先清资料。”
“纸带、底稿、失败记录、元件领用单和测试曲线,一件不少地核。”
周振华苦着脸。
“刚过一关,不能先吃口热饭?”
“越是刚出结果,屋里越乱。”
张伟说道:“等所有人端着饭盒走了,少一卷纸带都不知道是谁拿的。”
众人只得重新分组。
正式程序在,诱饵纸带在。
死亡纸带原件已经送入机要证物柜,孔码底片另有空间备份。
冷态、升温和模拟负载记录也能逐一对应。
清到废弃程序时,资料员的手忽然停住。
“少一卷。”
沈怀章抬起头。
“哪卷?”
“第二轮失败程序,编号JS-5-14。”
那卷程序存在反馈顺序错误,不能直接用于样机,却保留着早期寄存单元分配与中断顺序。
落到懂行的人手里,足以反推正式版本改了什么。
韩文博翻开领用登记,借阅人一栏写着任向东。
沈怀章看后眉毛一下竖起来。
“任向东今天没来。”
“他母亲住院,昨天就请了假。”
签名时间却是当天上午十点四十分。
借阅理由写得十分像样,复核失败程序与第三版反馈逻辑差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