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尔加拐进胡同时,天边最后一点亮色已经落到屋脊后面。
煤炉烟贴着瓦檐散开,前院几家刚端上晚饭。
白菜豆腐、棒子面粥和葱花炝锅的味道混在一起,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一响,紧闭的几扇门便先后开了。
阎埠贵端着搪瓷碗探出半个身子,筷子还夹着一根咸菜。
贾张氏原本坐在门口摇蒲扇,看清是张伟家的车,立刻起身迎了过来。
“莉莉回来了?”
“慢些下车,肚子都这么大了,可别磕着。”
前一天,她还因为盗用孕产营养供应单被街道要求当众道歉。
今天见了王莉莉,脸上却像从没发生过那件事,伸手便要去扶。
王莉莉避开她的胳膊,扶着车门自己站好。
“不用,我能走。”
贾张氏的手悬在半空,脸皮抽了一下,很快又堆出笑。
“一个院住着,搭把手还见外什么?”
秦淮茹抱着一盆衣服站在中院门边,没有往前凑。
她瞧见婆婆那副热络模样,眼底闪过一丝难堪,随即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傻柱正拎着一筐没择完的菜从后院出来。
他被撤下接待灶,近来每天不是洗锅便是切菜,袖口总带着一股葱叶和油泥味。
“贾大妈,您这转脸的本事真该去台上唱戏。”
他靠在月亮门边,咧着嘴说道:
“昨天还说人家吃鸡蛋不肯照顾你们,今天就成了热心接生婆。”
贾张氏回头便骂:
“傻柱,有你什么事?刷你的锅去!”
“我这不是替您扬名吗?”
傻柱看向王莉莉的肚子,又一本正经地端详几眼。
“不过我敢说,这回就一个,保准是个大胖小子。”
张伟瞥他一眼。
“你在后厨改行学医了?”
“食堂里听得多,多少懂点。”
“你上次还说自己很快能当小组长。”
院里有人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傻柱的脸顿时黑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几句吵闹,倒把王莉莉一路压在胸口的闷气冲淡了一些。她刚要往院里走,张伟却先朝巷口看去。
几十米外停着一辆旧吉普,车灯没开,牌照位置糊满泥浆。从肉眼看,只能辨出驾驶座里有一道模糊人影。
张伟凝神展开【精神扫描】。
无形的感知越过院墙和停在路边的板车,将百米内的人与物勾出轮廓。
吉普里不止一个人。
驾驶座有人,后排还趴着一个,手里握着一件筒状物,正朝四合院方向观察。
扫描只能看出大致形状,辨不出面孔,也读不到车内的纸张。
赵卫东同样发现了异常。
他没有拔腿追赶,只向巷口走了几步。
旧吉普立刻发动,车尾喷出一股黑烟,转过街角不见了。
“和昨晚那辆很像。”
赵卫东回到车旁,声音压得很低。
“后牌照让泥盖住了。”
“记车身伤痕和轮胎花纹。”
张伟没有让他追。
院里老人、孩子多,对方敢在此处踩点,不代表敢当街动手。
保卫人员一旦追出巷子,家门口反而会少一道防护。
刘桂兰听见动静,连围裙都没摘便从屋里赶出来。
她先把儿子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转身便扶住王莉莉。
“腿还肿不肿?”
“今天肚子有没有一阵阵发硬?”
“医院联系单放哪儿了?”
她问得又快又细,连产包里几件小衣服、几块尿布都要重新过一遍。
王莉莉被问得有些招架不住,只能把布包交给她。
“妈,都在里面。”
“都在也得再查一次。”
刘桂兰翻出医院联络单,核完日期才稍稍松开眉头。
这一胎和前面不同。
王莉莉生张文、张武时,虽然反应大,胎位情况却比较明白。
这一次,早期检查只判断出一个,后期医生又觉得腹围和胎位情况不太寻常。
那时的检查条件有限,医生没有把话说死,只让家里把产前用品多备一份,以防临时来不及。
张建国背着手从屋里走出,先看了一眼伏尔加,又看见站在车边的安全联络员,胸口刚挺起一点,便听见张伟说道:
“爸,车是安全任务,不是咱家待遇。”
“我又没说是待遇。”
张建国咳嗽一声。
“我就是看看车停哪儿,别堵邻居路。”
刘桂兰懒得理他,直接问张伟:
“是不是又出事了?”
张伟没有把红字威胁原样复述,只告诉父母,有人拿到了王莉莉的孕产手续,还跟车摸到了家门口。
刘桂兰抓着医院联络单的手顿时收紧。
“搞不过你的机器,就盯媳妇孩子?”
她怕院里人听见,把声音压得很低,骂得却一点不轻。
“这种人烂到根了。”
张建国脸上那点因公车上门生出的虚荣也没了。
“要不换个地方住?”
“院里门多,人也杂。白天谁来过,未必有人记得。”
“暂时不换。”
张伟看了看周围熟悉的院墙。
“现在搬,路上和新住处都要重新摸情况。这里邻居多,街道和单位也方便安排人。”
“王莉莉出门必须有人陪,张文、张武由妈接送。张鸣最近下班晚,让他跟厂里同路工人结伴,不许一个人钻小巷。”
张建国连连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刘桂兰瞪他。
“刚才是谁只顾问车,连张鸣都没提?”
“我正准备说。”
“等你想起来,孩子都到家了。”
老两口拌起嘴,张文和张武也从屋里跑出来,一左一右围住王莉莉。
“妈妈,弟弟什么时候出来?”
“为什么不能是妹妹?”
“傻柱叔说是弟弟,还说只有一个。”
“傻柱叔说他做菜天下第一,你信吗?”
两个孩子争得一本正经,王莉莉终于笑出了声。
桌上已经摆好小米粥、玉米面饼和一盘炒鸡蛋。饭菜算不上丰盛,热气却把屋里的凉意赶了出去。
张伟陪家人吃完饭,又把医院、车辆和孩子接送安排写成一张简表,贴在柜门内侧。
紧急联系人、接送口令、备用路线全列清楚,家里谁接到陌生消息,都必须先回拨核实。
这一夜,院里表面没有再出事。
可阎埠贵守在前院,把张家门口进出的人记得比谁都细。
第二天一早,他主动提出组织院里住户轮班守夜,说得情真意切,连值班表都提前画好了。
等张建国接过表,他才压低声音提到自己的大儿子。
“解成也到了该找正经工作的时候。”
阎埠贵扶了扶眼镜。
“你家张伟不是正组建青年技术队伍吗?不求进核心组,给个外围学习名额总行吧?”
张建国把值班表还给他。
“技术队伍有考核,不是院里谁开口就能进。”
“守夜归守夜,孩子工作归组织,不能混在一起。”
阎埠贵脸上的笑僵了片刻,又很快恢复。
“我就是随口问问。一个院住着,我还能拿守夜要挟你?”
他转身离开,下午却拿着值班表上的签名,抄出一封“全院意见”。
信里写张家长期用公车接送家属,影响恶劣,希望街道和厂里调查。那些所谓联名,全是他照着守夜值班表临摹的。
阎埠贵不愿亲自露面,便给棒梗两分钱,让他把信塞进街道意见箱。
棒梗刚结束营养供应单那件事的帮教,见到钱照样伸手。他到了街道门口,又忍不住拆开信封看,想知道什么东西值两分钱。
负责监督他打扫的街道干事正好从屋里出来,将人堵在意见箱旁。
棒梗先说信是在路上捡的,问到信封里的钱又改口,说是三大爷让他跑腿。街道干部拿着所谓联名信逐户核实,签名的人没有一个承认写过。
车队调度单和安全任务记录也很快送到。每一次接送都有原因、时间和批准人,根本不存在私自用车。
阎埠贵想把事情解释成“替院里人问问”,可值班表上几个特殊连笔与假签名一模一样。
他教了一辈子书,最终栽在了自己最自信的笔迹上。
街道没有把他一棍子打死,只撤掉了他两个月内代办院内证明、统计互助物资的资格。
阎解成想参加外围技术实践,也只能老老实实走公开报名和考核,谁都不许替他插队。
棒梗则又添了五天清扫任务。
一老一小离开街道办公室时,谁也没看谁。阎埠贵觉得棒梗手欠,非要拆信。
棒梗则觉得两分钱太少,根本不值得替他挨问。
他们吃了亏,却只记住下一次该换个不认识字的人送信。张家的生活加了一层防护,一机部研究处里的五轴项目也正式进入组队阶段。
水木大学十二名初选毕业生中,最终有七人进入下一轮。
三人参加研究处联合课题,两人去第一创汇机械厂做车间实践,另外两人保留学校组织关系,参与精密测量和基础计算。
这不是正式录用。
人事审核、专业复核和涉密审查,少一项都不能越过去。
秦绍文、何秀珍和林守正拿到临时证的第一天,没有欢迎会,也没有领导讲话。
三张木桌上各放着一摞资料,张伟身后的铁柜则锁着他们暂时无权接触的核心部分。
“先讲规矩。”
张伟站在黑板前。
“能看的,不代表能带走。参与一项任务,不代表能翻整套项目。”
“计算数据、机械图纸、工厂参数分开管理。需要跨组数据,提申请,只给解决问题必须的部分。”
秦绍文问:
“不同组互相讨论也要申请?”
“讨论问题不用。”
“擅自交换原始资料不行。”
林守正皱起眉。
“这样会影响速度。”
“会。”
张伟回答得没有半点遮掩。
“资料全摊开,做事快,丢得也快。你们可以嫌麻烦,但规矩不会因为谁嫌麻烦就改。”
三个年轻人都没再说话。
冒名人员、异常纸带、保密柜被动过的消息虽然没有传开,他们多少都听见过一些风声。眼前这把锁不是摆给新人看的威风,而是真有人把手伸进来过。
第一份作业交上来时,秦绍文的曲线漂亮得过分。
他将摆动轴回程间隙按照理想刚性关系整合进模型,又把结构弹性与控制延迟全部略去。算出的刀具轨迹像用圆规画出来,几乎没有毛刺。
张伟翻过两页,抬头问:
“这台机器是用钢铁造,还是从你脑子里直接长出来?”
秦绍文脸上发热。
“我先做简化,不然现有条件算不动。”
“简化没问题,你得写清楚删掉了什么。”
张伟把计算纸推回去。
“传动有间隙,结构会变形,控制也有延迟。你把它们全抹掉,纸面当然比谁都漂亮。”
“样机真照这条线跑,刀具能直接啃进工件。”
“那变量全加进去,107机也吃不消。”
“所以分层,不是假装它们不存在。”
张伟拿起铅笔,在模型旁划出三段。
“先算静态几何,再加入回程关系,最后用计算所返回的动态数据修正。每一层删掉什么、误差可能多大,全部留下说明。”
秦绍文低头看了许久。
“我重新算。”
何秀珍的问题出在测量基准。她取用了两批试验件数据,却没有注意量具校准日期不同。林守正则把一处支承结构加强得过头,刚度提高,重量与转动惯量也跟着冲了上去。
第一周,三个人几乎每天都要收到退稿。
小吴在旁边看着都替他们难受。
“张司长,刚进组就这么压,不怕把人吓跑?”
“现在算错,只浪费纸。”
张伟头也没抬。
“样机装到一半再错,浪费的是钢材、设备和几个月。”
他批得严,却不是只会把纸扔回去。
秦绍文卡在模型拆分,他亲手画出机械关系。何秀珍不知道怎样把测量与反馈接起来,她让第一创汇机械厂送来真实质检记录。林守正的支承方案被推翻两次,第三版终于在刚度、重量和现有加工条件之间找到一个能继续论证的位置。
张伟在图纸右下角写下七个字。
可以进入下一轮计算。
林守正拿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嘴角压了几次,还是忍不住扬了起来。
比起一句空泛的表扬,这行字意味着他的方案真的能往机器上走。
项目推进不久,第一创汇机械厂便送来一个坏消息。
现有设备加工不了设计中的大型高精度摆动支承壳体。
周振华在电话里急得直骂。
“车间连装夹都做不到,图画得再好也只能贴墙!”
“借兄弟厂的进口机床呢?”
“人家的国防任务排到年底,三个小时都不肯借。”
“那就不等。”
张伟当天召集结构、计算与测量三组,把整体壳体方案重新摊开。
【结构投影】第一次在他脑海中完整展开。
图纸上的平面线条迅速组合成立体结构,摆头旋转、载荷传递和装配空间依次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