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二号保密室外没有多出一名警卫。
夜班与白班照常交接,收发员抱着公文袋穿过走廊,吊在屋顶的风扇发出单调的吱呀声。
几个研究员夹着图纸匆匆经过,谁也没有朝九号柜所在的房间多看一眼。
昨夜转移真资料时,所有手续都由部机要处当场登记。
柜里留下的副本乍看齐全,纸张、封签和棉线绕法也照着原样恢复。
区别藏在细处。
接口图的两张关键页分别留了不同编号,装订孔内嵌进极细的石墨粉,页角还压着肉眼难辨的浅痕。
谁抽走哪一页,重新装回时先放哪张,只要再经一次核验便藏不住。
赵明山守在隔壁办公室,烟叼了半天,火柴却始终没划。
“昨晚忙到三点。那人今天要是不露面,咱们这一宿不是白熬?”
张伟看了看墙上的钟。
“他未必亲自来。”
“不来怎么开柜?”
“开柜不一定非用钥匙。”
张伟合上值班表。
“一张手续齐全的借阅单,有时候比钥匙还管用。”
赵明山刚要追问,门外响起三下敲门声。
收发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只压了红色机要印的牛皮纸袋。
“赵主任,计算技术研究所送来紧急借阅申请。”
赵明山嘴里的烟掉在桌面上。
“借什么?”
“二号保密室九号柜,第一创汇机械厂集成电路板接口草案。”
屋里几个人都没接话。
昨夜从替换页背面的压痕里,刚查出“02、09、今日”。
天才亮,借阅手续便顺着正规的机要交通线送到研究处。
“谁送来的?”
“部内机要交通员,人还在收发室等回执。”
“借阅理由?”
“计算所调整时钟接口测试,需要核对电路板原始布线。”
理由严丝合缝。
昨天双方才谈过时钟分配、电源隔离和接口板改造。
若没有提前设下这只柜子,任何一名技术负责人看到申请,都可能认为计算所只是赶着做试验。
赵明山戴上手套,沿封口拆开纸袋。
申请单盖着计算技术研究所的正式公章,经办手续也齐全。申请人是韩景川,批准栏写着张伟。
那个签名和前几次一样。
“伟”字最后一笔压向下方。
“又拿你的名字开路。”
赵明山捏着纸角,声音里全是火。
“真把这两个字当通行证了。”
张伟没有先看签名。
他凝神开启【析痕】,纸面上几层墨迹的先后次序随即清楚起来。
公章最早落下。
正文后写。
批准签名则排在最后,墨水渗入纸纤维的程度也比正文浅。
换句话说,有人先拿到一张盖过真章的空白申请,再补上借阅内容和两个名字。
他继续往下看,发现借阅范围不只包括九号柜里的接口布线图,还附带元件批次筛选记录和早期高温运行故障数据。
那两份资料根本不在九号柜,而在普通技术档案室。
“他在试咱们的权限边界。”
张伟把申请单铺平。
“若只按柜号给图,说明不同资料分开授权。要是连附件一起送过去,就证明申请理由写得像样,便能顺手多拿一批东西。”
赵明山听懂以后,反倒不骂了。
他走到门口,压低声音安排。
“机要交通员照常招待,不问额外问题。收发室回复资料需要复核,中午给回执。”
“韩景川那边走专线。”
电话转接了几次,韩景川刚听完申请内容,骂声便从听筒里撞了出来。
“我什么时候借过?今天连申请本都没摸!”
“章是真的。”张伟说道。
电话那头停了片刻。
“昨天下午综合办公室给联合攻关材料盖过章。”
韩景川的声音冷了下来。
“空白公文纸、机要袋和用章材料,办公室、机要室、项目协调组都可能接触。”
“先别公开清查这张借阅单。”
“你准备把东西送过来?”
“送标记副本。”
张伟看向九号柜方向。
“中午按正常机要路线出库。箱子进入计算所以后,谁打听到收件时间,谁想提前接触,全部留下记录。”
韩景川冷笑了一声。
“都摸到计算所公章上了,那就让他再伸一次手。”
专线挂断后,赵明山让机要员照原申请准备封箱。
真数据一项不放,经过处理的两套副本却按申请顺序装齐。
这张假手续没有拿到秘密。
它反倒替调查组把下一处落脚点指向了计算所内部。
同一个早晨,四合院里也有人惦记着王莉莉刚办下来的孕产营养供应单。
秦淮茹一早便端着半盆洗过的旧尿布来到张家,嘴上说自家孩子用不着了,正好送来帮忙。
刘桂兰接过盆看了两眼,里面的布边都磨开了线,明显只是个登门的由头。
果然,没说几句话,秦淮茹便绕到了营养供应上。
“莉莉这是第三胎,单位照顾得肯定比我们家多。”
她笑得温和,语气也像商量家常。
“那张鸡蛋和红糖领取单,要是一次用不完,能不能匀一半给东旭补身体?咱们都是一个院的,东西总归没给外人。”
王莉莉扶着腰坐在桌边,听完便把装手续的布包收进柜子。
“这是单位按孕产检查开的,领多少、什么时候领都有登记,不能转给别人。”
秦淮茹的笑没有立即收起。
“我就是随口一问,别弄得跟防贼似的。”
站在门外的贾张氏却拉下了脸。
“你家如今有干部、有专车,连吃个鸡蛋都得拿规矩压人。我们东旭身体不好,匀几张票能穷了你?”
“公家的供应单,不是谁家富就能乱分。”
王莉莉没有跟她吵,只把门打开。
“东西你们带回去,我一会儿还要去单位办手续。”
秦淮茹拉着婆婆出了门,拐到中院时,脸上的客气便不见了。
棒梗一直蹲在廊下听。
他见母亲低声说了句“那张纸就在布包里”,眼珠一转,趁刘桂兰去倒水,从后窗钻进张家,把供应单抽了出来。
他本想整张拿走,又怕立刻被发现,便撕下其中一联,把其余部分塞回原处。
秦淮茹拿到那一联,没有马上去领东西,而是让贾张氏下午再去厂工会供应点,装成替王莉莉代领。
若能领到,鸡蛋和红糖便归贾家。若领不到,她们就说是棒梗贪玩撕了张纸。
可王莉莉离家前核对手续,立刻发现骑缝章少了一半。
她没有在院里乱喊,先让刘桂兰叫来街道干部作证,再打电话通知单位供应点暂停发放对应编号。
贾张氏拿着单据赶到窗口时,工作人员已经等着了。
“王莉莉本人没委托,编号也报了遗失。您这张从哪儿来的?”
贾张氏先说是王家送的,见对方要叫保卫人员,又改口说在院里捡的。
偏偏棒梗为了藏纸屑,把撕下来的骑缝边塞在了秦淮茹针线筐里。
街道干部当面一拼,断口、红章和折痕全都接上。
秦淮茹再想把事推给孩子,也推不干净了。
张家没有追着要重办,只要求按街道和厂里的规矩处理。
营养品一件没领走,事情便没有往大处定。
可贾家的困难补助申请被退回复核,秦淮茹需要重新说明家庭诚信情况,贾张氏也被要求当众道歉。
棒梗刚结束前一次帮教,又被添了七天清扫任务。
从供应点回来,他一路踢着石子,认定是奶奶说辞太笨才被抓住。
贾张氏则骂他撕纸不齐,留下了能拼回去的边角。
秦淮茹一句认错的话都没说,只在进院前重新换上了那副受了委屈的表情。
这次没拿到东西,她们记住的依旧不是规矩,而是下回不能再留下骑缝纸屑。
上午九点半,张伟带着重新核验过的资料进入计算技术研究所。
门卫处比昨日又多了一道目录复查。
介绍信对了两遍,公文包里的材料逐页登记,不能带进核心机房的图纸当场锁进临时封存柜,由张伟和警卫共同签封。
排在后面的一名年轻研究员等得不耐烦,低声抱怨道:
“都是联合组的人,还查这么细?”
警卫连眼皮都没抬。
“联合组不是免检组。嫌手续多,可以不进核心区。”
年轻研究员脸上发热,不再出声。
张伟却认真核对完自己的封签。
“昨天刚抓到冒名人员,今天要是为了省两分钟又把流程松开,那个人才真没白进来。”
警卫看向他的目光少了些戒备。
不少人把保密挂在嘴上,轮到自己开包受检便觉得丢了面子。
张伟身上挂着几个重点项目,照样一页一页等人查。
小会议室里已经摆好四份文件。
韩景川、沈怀章、陆峥嵘和顾承业全在。
顾承业面前还放着水木大学首批联合培养名单。
这不是几个人喝杯茶、说一句共同攻关便算立项。
谁负责机械本体,谁负责计算,第一创汇机械厂提供什么试验条件,学生接触到哪一级资料,机器使用时间怎样排,发生事故由谁签字,全部要在项目开始前写明白。
韩景川先把联合申请推过来。
“一机部负责总体路线和机械本体。
计算技术研究所负责数值计算、控制逻辑与模型验证。第一创汇机械厂负责接口板、控制柜、样机试制和工业条件验证。
水木大学承担基础课题、精密测量方法与青年人员培养。”
顾承业接着说道:
“学校先安排六人进入联合培养,不做正式调动。三个月一评,不适合项目的回学校重新定方向。”
张伟翻过名单。
结构、测量、材料、自动控制都有,没有为了凑数把同一方向塞进来一堆人。
“可以。”
沈怀章把107机安排表往前一推。
“先把丑话说在前面。107机能做空间坐标转换、几何误差关系、测量数据处理和部分插补试算。”
“它可以帮你验证模型,现阶段却不能直接实时控制五轴机床。谁要是拿第一次计算结果便去改设备,我第一个把人赶出去。”
“第一阶段本来就只做离线计算。”
张伟看着任务表。
“先把五个坐标之间的关系算清,再谈控制实现。”
陆峥嵘用铅笔点了点时间栏。
“每周先给五轴项目两个计算时段,每次四小时。重点模型可以申请延长,但输入数据要提前一天提交,由计算组先查格式。”
“完整机械图需要送来吗?”
“不需要。”
陆峥嵘回答得很干脆。
“计算人员知道变量定义、边界条件和输出要求便够了。完整结构图进计算所,反而增加接触人员。”
张伟把资料分级表放到众人中间。
“基础原理与通用方法,联合组内共享。项目数据按子课题授权。第一创汇机械厂补偿数据库、五轴核心结构细节和完整样机参数,不离开指定场所。”
“计算所需要哪一组变量,我提供经过核验的数据,不会为了算一段结果把整套图纸搬来。”
韩景川点头。
“这一条写进正式规定。”
会议谈到成果登记时,一直坐在沈怀章身后的何培章开了口。
他三十多岁,负责元件测试和逻辑板可靠性。说话前,他把文件翻到技术贡献一栏,手指压在其中一行。
“我有意见。”
屋里没人打断他。
“这里写张伟同志提供晶体管样品筛选思路和接口板布局方案,属于联合项目关键技术贡献。”
何培章看向张伟。
“合作才开始,现在便定为关键,是不是太早?”
小吴眉毛立刻皱了起来。顾承业脸上也少了笑意,沈怀章却只是问:
“你准备怎么写?”
“先记技术输入。等长时运行试验和项目验收做完,再按实际效果评定贡献等级。”
何培章的语气并不讨好。
“计算机主体、存储、时序和程序,不可能靠一块板全部解决。开头便把位置占满,后面其他人的工作怎么记?”
张伟拿过文件,直接划掉“关键技术贡献”几个字。
“改成已确认的重要技术输入。”
何培章怔了怔。
张伟继续写下修改意见。
“最终等级根据参与记录、解决问题和实际效果评定。接口板若跑不住,提前写多少好话也没用。”
韩景川问道:“你不觉得吃亏?”
“技术贡献不是提前占座。”
张伟放下笔。
“谁解决了什么,数据和记录都在。项目没验收,先争名字才吃亏。”
何培章原本已经做好争论的准备,此刻看了张伟几秒,主动伸出手。
“刚才话说得直。”
“当面说,比会后各传一套强。”
两只手握了一下,会议室里那点僵意也散开了。
韩景川让秘书当场改文件。
“成果登记按实际记录。谁也别想着项目没做完,先把自己的名字刻上去。”
机器时段、纸带编号、输入格式、试验结果封存方式、跨单位名单复核周期,一项项讨论下来,足足用了两个小时。
临近中午,专线电话响了。
韩景川接通以后,腰背立刻挺直。
“季主任。”
电话来自科学院计算技术协调委员会主任季伯衡。
韩景川听了一阵,目光落到张伟身上。
“张伟同志在。”
“好,我转达。”
电话挂断后,沈怀章问:
“说了什么?”
“季主任看过连续运行报告。”
韩景川拿起刚修改的成果登记办法。
“第一创汇机械厂提出的晶体管样品预筛与接口板布局方案,补上了工业接口小型化的一处缺口,先正式记入联合项目技术输入档案。”
“贡献等级待联合试验与验收以后确定。若长时可靠性问题解决,再报专项奖励。”
何培章下意识看向张伟。
上面的处理意见,和张伟刚才亲手改下的几句话几乎一致。
不是把名字提前塞进成果首位,也不是把已经起作用的技术一笔带过。
先记清楚谁带来了什么。
最后再看它究竟解决了多少问题。
小吴脸上的高兴藏都藏不住。
“张司长,这算计算所主动给您记了一功吧?”
“记的是技术输入,不是领奖。”
张伟把文件翻回试验安排。
“板子还没通过下一轮长时测试,现在庆祝太早。”
沈怀章哼了一声。
“夸他十句,不如给他一张故障表。”
几个人笑了起来。
笑声还没落,核心机房的电话便追了过来。
107机第一次五轴基础误差试算,结果不对。
众人几乎同时起身。
合作文件刚拟定,机器第一次正式接手五轴数据便出问题。
若原因落在模型或计算能力上,刚搭起来的联合攻关架子立刻就要挨一记重击。
核心机房内,风机持续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