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能力只能依据已有尺寸、材料参数与运动关系构建模型,缺失数据的位置仍是一片空白,更不能替代真正的受力计算和试制。
张伟将整体壳体拆成几个可加工区段,再用精密定位面与组合连接重组。结构能造了,新的问题也跟着出现。
连接区多出两处误差源,转动惯量发生变化,受热以后还可能出现局部变形。
陆峥嵘从计算所赶来,看完第一版便摇头。
“组合装配把加工难题解决了,却把误差扔给控制组。”
“不组合,连实物都没有。”
张伟把连接位置圈出来。
“路线不能只选纸面最优,还得看现有工业基础能不能做。”
何秀珍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问:
“连接区误差能不能单独标定?”
屋里几个人同时看向她。
她握着铅笔,手心有汗,话却继续说了下去。
“组合装配以后先做静态测量,把固定连接误差单独录入模型。温度变化另设测点,不和静态项混在一起。”
陆峥嵘想了片刻。
“理论上能走,测量难度会很大。”
顾承业放下茶杯。
“水木大学测量组可以先做方法验证。”
张伟没有因为有人说“能走”便立刻拍板。
林守正重新计算结构受力,计算所评估补偿量,水木大学试验测量方法,第一创汇机械厂则拿真实设备核对每一个加工步骤。
三天后,分段组合方案才通过首轮论证。
这三天里,四家单位的电话几乎没有停过。图纸从一版改到第四版,桌边的废计算纸堆了半尺高。
可也正是这个难题,让几个年轻人第一次看清联合攻关为什么必须存在。
一机部抓总体。
计算所判断误差能不能算。
学校研究怎样测。
工厂决定究竟造不造得出来。
缺少任何一处,所谓五轴联动都只剩纸面设想。
技术向前推进时,保密调查始终没有停。
那只装着标记副本的封存箱送进计算所以后,果然有人主动询问到件时间。
对方没有要求拆箱,只问“接口资料是不是已经到了”。
调查人员顺着值班记录找到一名综合办公室办事员。
他只是替吴庆平传话,连箱子里装什么都不知道。
吴庆平仍然没有下落。
二号保密室九号柜也没人来开。对方察觉研究处已有准备,便放弃了原定路线。
一个月后,第二批毕业生档案送到研究处。
其中一名叫高文启的学生,实习证明写着第一创汇机械厂。印章能在厂里查到,指导人也确有其人,经历看起来没有半点破绽。
人事干部按照铅封案后新增的核查表逐项比对,很快发现证明纸编号早在两年前便已停用。
高文启的实习日期,却写在去年。
有人用作废旧纸重新盖章、签名,造出了一段完整经历。
罗建民捏着证明纸,额头渗出冷汗。
“印章、签名和车间都对,只错一个纸张批次。以前根本不会查到这一层。”
“所以制度要比人的记性可靠。”
张伟没有把高文启直接划成问题人员。
“暂停进入涉密组。查旧纸由谁保管,指导人是否亲笔签字,档案从学校到研究处经过哪些人。”
这一次,不是张伟凭本事一眼找出异常。
新建的核查流程自己把问题拦了下来。
五轴联动重型加工中心的首轮总体设计,也在一次次退稿与返工中逐渐成形。
机械总体与关键结构装成第一册。
坐标关系、计算需求与控制框架装成第二册。
测量、装配和首轮试制工艺归入第三册。
这三册不是可以直接照着造机器的最终图纸,只是第一轮总体技术文件。
后面的计算验证、样机试制、装配调试与精度验收,任何一关都可能迫使前面的设计再次修改。
正式封存前,张伟要求机械、计算和测量三组背对背复核。
机械组看不到计算组的审查意见,计算组也不能提前翻测量组的记录。
每组先独立指出问题,最后再统一比对,避免所有人顺着第一份结论往下看。
第一册复核通过。
第二册查出三处单位标注不一致,重新修改。
第三册检查到一半,林守正忽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张司长,这页不属于我们。”
他指着一组误差修正关系。表面格式与正式复制稿完全相同,第三项的方向却和计算所最终模型相反。
秦绍文赶过来翻目录。
“计算组终稿没有这页。”
何秀珍也把测量组清单核了一遍。
“我们没交过。”
张伟将页面单独取下。
纸张、笔迹与排版都像研究处正式复制件,却没有图号,也找不到誊绘人。这是一张不属于任何组的页面,跟着第三册混过了至少一次流转。
“你怎么发现的?”
张伟问林守正。
“第三项差值方向不对。”
林守正指向自己笔记。
“我前天帮计算组整理过一次数据,记得这里应该向另一边修正。”
秦绍文脸上有些不好看。
他学控制计算,却让结构方向的林守正先找出错误。
张伟没有拿两个人比较,只对记录员说道:
“发现问题记林守正。今天起,他进入总体设计核心复核组。”
几个新人这才真正明白,项目要的不是只会守住自己那张桌子的人。
谁能跨出专业边界,谁能记住前后数据怎样咬合,谁就有资格往更核心的位置走。
第三册复核到最后一天,又出现一张没有编号的试制节点表。
其中一个日期被红铅笔圈出,正是核心会议才讨论过的首轮试制日。
赵明山看到那张表,脸色难看得吓人。
“又塞进来一张?”
“不是刚塞的。”
张伟查看页边压痕。
“它在装订状态下经过两次搬运,至少跟着第三册走过两处。”
“复制和装订环节。”
赵明山立即反应过来。
暗室、复制室、装订室的人员记录与材料余量全部封存。异常页被剔除,三组重新完成最后一轮独立复核。
当最后一份签字落下时,研究处里没有人欢呼。
秦绍文手上全是铅笔灰,趴在桌边连水都懒得倒。
何秀珍眼睛熬得通红,仍把第三册抱在怀里。
林守正捧着机械总体图,胳膊绷得笔直,像是怕自己一松手,几个月的心血便会摔到地上。
顾承业望着三册文件,低声说:
“总算有个模样了。”
“只是首轮总体设计。”
张伟核对完封存编号。
“计算模型才验证一部分,关键结构也没正式加工。离机器真正转起来,还有很多关。”
沈怀章从电话那头听见,没好气地骂道:
“你就不能让大家高兴半天?”
“高兴完记得继续干。”
“行,第二册必要数据明天送来。107机给你留六个小时。”
电话刚挂,桌上的普通电话又响了。
接线员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不少。
“张司长,医院找您!”
张伟握笔的手停在封存表上。
王莉莉早上出现阵痛,刘桂兰和赵卫东已经陪她进了医院。他原本准备封完最后一册便赶过去,没想到医院先把电话打了过来。
“我是张伟。”
听筒里传来急促脚步和推车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刘桂兰的嗓门几乎盖住整条走廊。
“生了!”
“先出来一个男孩,母子都好!”
办公室里的人全抬起头。
傻柱那句“保准只有一个”,忽然从张伟脑子里冒了出来。他还没来得及问王莉莉情况,刘桂兰又在电话那边喊:
“你先别插话!”
“医生说里面还有一个!”
小吴的眼睛一下瞪圆。
“又是一对?”
半个小时后,第二个孩子平安出生,同样是男孩。
王莉莉和两个孩子都没有危险。
刘桂兰激动得说话都有些打磕绊。
“前面张文、张武一对,这回又来一对。”
“你赶紧来医院。名字别让你爸乱取,等莉莉醒了,你们自己商量。”
压在研究处一个多月的沉重,终于被这个消息撬开一道口子。
何秀珍第一个笑出声,秦绍文跟着鼓掌。小吴更是拍着桌子嚷道:
“傻柱这回算得比107机还离谱!”
“他说保准一个,结果翻了一倍!”
张伟握着听筒,眼底有些发热。
他刚要让刘桂兰把电话递给医生,桌角那部红色保密电话突然响了。
短促的铃声一下又一下,把办公室里的笑压了下去。
张伟先对普通电话说道:
“妈,告诉莉莉,我马上到。医院那边听赵卫东安排,任何陌生人都不要接触。”
他放下听筒,接起红色电话。
“张伟。”
赵明山的声音从线路里传来。
“暗室出事了。”
“三册文件还在,可保卫人员从冲洗槽后面找到一卷刚处理过的缩微胶片。初步辨认,是第二册和第三册的部分页面。”
“暗室人员呢?”
“全部控制住了。一名临时借调人员不见。”
话音尚未落下,办公室门被人用力推开。
第一创汇机械厂的保卫干部快步进来,把一张刚冲洗的照片放到张伟桌上。
照片拍得很急,画面略微发虚。
一个戴帽子的灰衣男人站在物资处门口,手中拿着特种钢领料单。
帽檐压得很低,露出的侧脸与沈克勤有七八分相似,胸前证件也写着沈克勤的名字。
“张负责人,这个人半小时前拿着您的批准签名,领走了五轴项目首轮试制用的特种钢。”
张伟只看一眼便问:
“医院确认了吗?”
保卫干部显然已经打过电话。
“确认了。真正的沈克勤还在病房,没有恢复意识。门口两名看护人员一直在,今天没人把他转走。”
办公室里刚升起的喜气,像被冷水浇了下去。
一个昏迷在医院的人,竟在同一时间出现在第一创汇机械厂,拿着张伟的签名和自己的证件领走了特种钢。
这次不是简单冒名。
对方连体形、侧脸和走路姿势都做过准备。
“钢材出厂了吗?”
“已经装车。车牌查不到,司机也不是厂运输队的人。”
“签字谁核的?”
“物资处说笔迹很像,领料单还附着研究处加急条,所以没再打电话。”
张伟看向那张签名。
“伟”字最后一笔依旧向下压。
还是那只手。
红色电话里,赵明山仍在等待命令。普通电话没有挂严,听筒中隐约还能听见医院走廊的说话声。
一边是王莉莉与两个刚出生的孩子。
另一边,是图纸遭到偷拍、特种钢被人冒领的紧急事故。
保卫干部以为张伟会立刻赶去工厂,已经转身准备带路。
“我先去医院。”
张伟开口。
屋里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他拿起红色电话,语句清楚地安排:
“暗室按预案封锁,人员分开问话。缩微胶片不要急着拆卷,先查胶片编号、药液批次和冲洗时间。”
“第一创汇机械厂封住各出口,核装车时间、车型和行驶方向。不要盯着假车牌乱追,先查是谁开的领料单,谁核的签名,谁通知仓库备料,门卫凭什么放行。”
赵明山问:
“您什么时候回来?”
“确认王莉莉和孩子安全后,我直接去第一创汇机械厂。”
张伟放下电话,又看向保卫干部。
“那批钢不是普通库存。每一块都有炉批号、取样记录和内部冲印标记,运输途中也留过重量单。”
“立即封存同炉留样,通知各接收单位和主要货场核查批号。别把消息喊得满城都知道,只查这几组特征。”
保卫干部反应过来,立刻点头。
冒领者可以换车牌,可以撕掉外部标签,却不可能把钢材本身的成分、炉批和重量一起改掉。
张伟将沈克勤的照片装进文件袋,披上外套往门口走。
总体图纸刚刚封存。
暗室里便翻出缩微胶片,昏迷中的沈克勤又“亲自”领走了首批试制钢材。
对方显然想让他在医院、研究处和工厂之间顾此失彼。
可调查方案已经定下,项目组也不再只靠张伟一个人撑着。
他可以先去医院握住王莉莉的手,亲眼看看两个孩子。
等那边确认无事,再回头查清冒名者留下的每一道痕迹。
那批特种钢已经上路。
可只要它还没有被熔进炉子,就一定会留下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