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示灯一排排闪动,纸带机吐出的打孔纸带堆在托盘中。
操作员守着打印结果,额头上全是汗。
“空间坐标转换结果偏了。”
陆峥嵘快步走到记录台前。
“固定差值?”
“不是。摆角越大,末端位置偏得越多。”
何培章第一反应便是昨天尚未处理彻底的连续运算异常。
“时钟又出问题了?”
沈怀章看向运行记录。
时间不到两小时,纸带输出节奏也没有异常变化,不像昨日那种故障。
陆峥嵘翻过几页结果。
“也可能是有效位数不够,摆角一大,舍入误差被放大。”
顾承业问:
“模型是不是压得太复杂?”
“今天只算最基础的坐标变换,热误差、负载和伺服延迟都没加入。”
沈怀章抬头看向张伟。
“原始关系核过吗?”
“核过。”
张伟没有用这两个字替模型担保。
他拿起打印结果,从最小摆角一路看到最后一组,又把输入数据表摊在旁边。
小角度时差异不明显,角度放大以后,计算结果几乎按同一比例拉开。
【参数映照】将输入、输出与理论值并排映出。
多组结果之间有一条极清楚的比例线,差值接近六十倍。
公式本身没有产生这种固定比例,真正异常来自角度单位。
张伟没有直接依赖能力下结论,而是拿过计算尺,当场复算两组。
结果一致。
“旋转轴数据用什么单位输入?”
操作员答道:
“度。转换表上写着。”
“学校原始测量不是度。”
张伟把结果表转向众人。
“是角分。”
操作员愣在原地。
陆峥嵘一把抽过转换表。
表头右上角清清楚楚写着“摆角单位:度”,表内数值却没有经过换算。
角分和度之间,正好相差六十倍。
张伟点住其中一组。
“这一组理论值与错误结果的比例接近六十。不是107机算不动,也不是基础模型先出了错,是有人把角分标成了度。”
机房里只剩风机的响声。
一个单位改动,比换掉一整页公式更不起眼。
试算失败后,计算所会怀疑模型,一机部会怀疑机器,两边各自回去复核。项目刚成立便要先争一轮责任。
沈怀章的脸彻底黑了。
“原始表拿来。”
水木大学的原始记录很快送到,上面明确标注角分。
转录表的数值一项没动,只有单位被换成了度,而且那三个字的墨色比其余表头新。
“谁做的转录?”陆峥嵘问。
操作员翻开登记本。
“项目资料员吴庆平。”
“人呢?”
“上午说去机要室送文件。”
韩景川立即派人核实。
不到五分钟,回话便来了。
机要室没见过吴庆平。他九点领走输入表后,再没有出现在登记区域。
又一个人在关键时刻没了踪影。
沈怀章一拳砸在记录台边。
“一个假单位,差点让咱们把107机和五轴模型一起判死!”
“他要的就是双方先互相怀疑。”
张伟把转录表装入证物袋。
“五轴模型错了,责任在研究处。计算结果不对,责任在计算所。只要争上几天,联合项目自己便会散架。”
陆峥嵘没有反驳。
刚才他确实先想到计算精度与模型复杂度。若不是六十倍关系过于明确,下一步便是两家各查各的,谁都不会先低头。
“以后输入数据双人转录、三方确认。”
韩景川当场下令。
“原始数据由水木大学测量组保管。计算所接统一格式副本,机械、测量、计算三方各签一次。”
“加一条。”张伟说道。
“单位单独列栏,不允许写在表头角落。每次换算保留原值,不能覆盖。”
沈怀章点头。
“写进正式规定。”
试算没有因此停掉。
半小时后,角分数据重新换算,输入纸带由两人交叉核对。
107机再次开始空间坐标转换。
机房里没人闲谈。
纸带进入机器,指示灯按程序一排排跳动。
输出端终于吐出结果时,陆峥嵘亲自拿计算尺复核前两组,又将最大摆角结果放到理论值旁。
偏差回到了预期范围。
现有精度还不能直接用于控制,却足以支撑第一阶段模型验证。
陆峥嵘靠在桌边,呼出一口闷在胸口许久的气。
“路线能走。”
“只能说明第一步能走。”
张伟没有让喜气冲过头。
“后面还有几何标定、回程误差、伺服协调、温度和负载。任何一项都可能把现有结果推翻一部分。”
陆峥嵘看了他一眼,笑出声。
“你真不会挑句让人痛快的话。”
“可以痛快。”
张伟把合格结果夹进记录册。
“别把起点当终点就行。”
下午,联合项目会议纪要正式签字。
首批人员名单报审,107机按阶段开放,资料划分三级。
第一创汇机械厂提供改进接口板和工业试验条件,计算技术研究所负责数值计算、时序研究与控制逻辑验证,水木大学安排测量、结构、材料和自动控制方向的青年人员加入。
张伟不调入计算所,继续担任一机部研究处技术负责人和第一创汇机械厂核心项目主持者,同时负责联合攻关技术协调。
沈怀章签完字,仍有些不甘。
“真不再考虑?”
“机器最终要在工厂里造。”
“关键阶段不许拿别的厂有事当借口。半夜机器出问题,你也得过来。”
“车要按手续派。”
“给你派,油也给你报。”
韩景川在旁边听得直摇头。
“你们谈国家项目,怎么谈得像在菜市场算葱钱?”
顾承业端着茶杯笑了起来。
张伟离开前,沈怀章又交给他一份近五日资料领用清单。
“昨晚到今天所有记录都在这里,你带回一机部对一遍。”
翻到第三页,张伟的目光停在一张五天前的领用单上。
批准人仍是“张伟”。
“伟”字最后一笔向下压,与研究处假调阅记录、计算所伪造送件单完全一致。
领用内容则是空间坐标转换程序格式参考。
五天前,联合攻关甚至还没有正式讨论。
“谁领走的?”
沈怀章看了一眼名字。
“吴庆平。”
“他提前五天便在准备针对今天的单位陷阱。”
张伟合上清单。
“别只查吴庆平。他能知道一机部尚未公开的五轴计划,背后必然还有一条线。”
韩景川叫来保卫负责人,将吴庆平的全部档案、近月接触记录和家庭情况封存核查。
张伟走出计算所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专项调拨的伏尔加停在台阶下。
昨日有问题的司机已经停职,今天开车的是车队老杜,安全联络员赵卫东坐在副驾驶。
张伟上车前,照例看了行车单。
只有计算所和一机部研究处两处,没有私人行程。
“王莉莉今天办完产假衔接手续,结束得晚。”
他把行车单还给老杜。
“车回研究处后,我自己坐公共汽车去接她。”
赵卫东笑道:
“您连顺路都不肯坐?”
“调拨车有任务范围。没有手续,顺路也是乱用。”
车开出计算所两个路口,赵卫东忽然看向后视镜。
“老杜,后面那辆旧吉普跟了多久?”
“出大门就在。”
老杜没有回头,手掌压在方向盘下沿。
几十米外,一辆没有单位标识的旧吉普始终跟在同一条车道。
他们快,对方也快。他们减速,后车便隔着两辆自行车慢下来。
“绕两个路口。”张伟说道。
伏尔加拐进支路,又从第二条巷口绕回主路。旧吉普仍咬在后面。
第三个路口,老杜突然向左转。后车似乎知道自己暴露,猛踩油门拐入另一条小街。
“追不追?”赵卫东问。
“车里有项目材料,不追。”
张伟盯着吉普消失的巷口。
“记车身特征和方向,交给保卫部门查。”
伏尔加继续前行。不到五百米,路边出现一只牛皮纸袋,正躺在方才吉普转出的岔口旁。
老杜把车停在几米外。
赵卫东戴上手套下车,确认四周没有危险物件后,将纸袋夹进证物托盘。
张伟凝神开启【轨迹复盘】。
一个小时内,纸袋留下的运动痕迹重新浮现。
它先在车内随着颠簸来回晃动,随后从右侧车窗被抛出,撞上路沿,翻了两圈才停在此处。
能力无法还原投掷者的面孔,却足以证明这只袋子正来自刚才那辆吉普,而不是有人提前放在路边等他们发现。
纸袋正面印着第一创汇机械厂的内部物资编号,封口没有粘死。
里面没有图纸。
只有一张王莉莉当天办理孕产手续的复印件。
姓名、工作单位、办理时间、休假安排,甚至连经办人的签字都印得清清楚楚。
纸张背面用红笔写着两句话。
停止五轴项目。
下一次丢的,就不是一页公式。
赵卫东看完,牙齿咬得作响。
“这帮东西把手伸到家属身上了。”
老杜握着方向盘,手背上凸起一条条青筋。
“张司长,先去接人。”
张伟没有立刻答话。
他盯着复印件上的办理时间。
对方知道王莉莉今天在什么单位、办哪项手续,也知道她何时结束。
跟踪显然不是从计算所门口才开始,张家人的日常路线早已被人摸过。
他让老杜把车停到附近一家单位门口。
赵卫东出示证件,借值班室电话接通研究处安全部门,现场追加紧急行程。
目的地、原因、车上人员和变更时间全部报备,值班员在另一端完成登记。
“现在去王莉莉单位。”
老杜立即调转车头。
距离单位还有两百多米时,张伟闭目凝神,【精神扫描】沿街道和院墙铺开。
办公楼内的人影、门后的柜子和院中车辆呈现出大致轮廓。
王莉莉仍在二楼办公室,身旁有两名女职工。
门口没有人藏在墙后,后院却停着一辆不属于本单位的自行车,车旁站着一个来回张望的男人。
扫描只能勾出位置和动作,不能凭轮廓认人。
“赵卫东先联系门卫。”
张伟睁开眼。
“后院有陌生人,让单位保卫人员从里面核身份,别在门口惊动他。”
赵卫东拿着证件下车。
几分钟后,后院那人被保卫人员拦住盘问。
对方自称等亲戚,却说不出亲戚所在科室,随即被带进值班室核查。
王莉莉下楼时,还不知道路上发生了什么。
她看见伏尔加停在门口,先皱起眉。
“你怎么用公车来接我?”
“刚追加的安全任务,有登记。”
张伟把行车变更单给她看了一眼,随后扶她上车。
“有人拿到了你今天的手续复印件。”
王莉莉的手停在车门边。
她没有喊,也没有慌着追问,先护住腹部坐好。
“孩子呢?”
“张文、张武已经让刘桂兰接回家。现在通知街道和单位保卫部门,接送路线要换。”
赵卫东坐回副驾驶。
“从今天起,王莉莉同志上下班由单位安排陪同。两个孩子的学校也会单独通知,只交给登记过的家属。”
王莉莉看着张伟,脸上的血色少了些。
“是冲你的项目来的?”
“对。”
“项目要停吗?”
“不停。”
张伟没有拿空话哄她。
“家里的保护会加,生活路线也得改。以后陌生人递来的东西不接,孩子临时换接送人必须先核口令。”
王莉莉沉默片刻,手掌放在隆起的腹部上。
“那就查到底。”
她抬头看着他。
“别因为怕我们出事,真把项目停了。可你也别觉得家里只要一句注意安全就够。”
“我知道。”
张伟把那只牛皮纸袋重新封进证物袋。
他没有暴怒,更没有说几句狠话便算交代。
假借阅单、吴庆平失踪、王莉莉手续外泄、旧吉普跟踪,这些都要并入同一条调查线。
王莉莉单位今天接触过手续的人,复印设备使用记录,门卫来访簿,也必须逐项核查。
“五轴项目照常推进。”
张伟看向车窗外逐渐亮起的路灯。
“他们开始拿家属威胁,说明技术上的几次手脚都没能让咱们停下。”
“从现在起,查的也不再只是一个吴庆平或一个方成业。”
“一机部、第一创汇机械厂、计算所,还有外面负责盯人的那条线,一个都不能漏。”
伏尔加驶离王莉莉单位时,保卫科的车辆已经从另一条街赶来。
107机的首轮试算重新得到正确结果。
联合攻关文件也正式签字。
可对方递来的红字威胁,让这场围绕五轴项目的暗斗彻底换了性质。
他们不再满足于改一组参数、换一页公式。
下一步,已经冲着张伟的家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