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存袋横在张伟膝上,随着车身轻轻震动。
袋里的纸带只有巴掌宽,五组数字却像钉在每个人眼前。
前三组,是第一创汇机械厂失踪的三枚专用铅封。
后两组,正好对应一机部研究处四号保密室的十七号柜。
这已经不能用巧合解释。
有人知道铅封出了问题,知道五轴项目开始接触计算所,还摸清了核心底稿存放的位置。
司机把油门踩得很深。街边电线杆一根根掠过车窗,车内却只有发动机的低吼。
小吴几次想开口,最后还是没忍住。
“张司长,假如柜子真让人动了,研究处里面会不会也有接应?”
“先看柜子。”
张伟没有顺着他猜。
“现在说什么都早。”
“我不是害怕。”
小吴抹了一把嘴角。
“我就是想不通。工厂、学校、计算所,他到处都能伸手。现在连研究处哪间屋、哪只柜都知道,这人难道长了八只眼?”
副驾驶上的安全联络员回过头。
“车里少议论涉密地点。”
小吴赶紧闭嘴。
张伟看向窗外,脑子里却把近几天的线索重新过了一遍。
被改动的联动补偿参数。
样机内部那道故意制造的裂纹。
三枚失踪铅封。
冒名进入计算所的假学生。
如今又多了一个保密柜编号。
对方并不急着把项目砸烂。
他每次只动一点,让问题在验证、计算和资料流转中慢慢露头。
等所有人发现不对,几个单位早已互相怀疑,技术路线也会被拖进泥里。
车刚停到研究处门口,赵明山便迎了上来。
他是一机部研究处的安全负责人,平日说话不急不慢,这会儿下巴绷得像块铁。
四号保密室所在的走廊已经拉起隔离绳,值班员、机要员和两名警卫全等在尽头,没有一个人敢靠近门锁。
“外门封签看不出破损,出入簿也没有非授权记录。”
赵明山把检查表递给张伟。
“十七号柜的锁孔
“钥匙有几把?”
“日常使用两把,一把归机要员,一把在我身上。备用钥匙封在部机要处,刚核过封存记录,没人领用。”
“先看门和锁。”
张伟戴上手套,走到四号保密室外。
封签贴得很平,红印也完整。
可他凝神开启【析痕】,纸纤维与胶层的细微差别立刻显了出来。
封签没有被撕断,却曾受热软化,整张从门缝上揭下,又按原位置贴了回去。
锁孔边缘的金属屑也不是撬锁留下的。
划痕顺着钥匙进入的方向往里延伸,说明有人用过一把齿形相近、打磨却不够细的钥匙。
对方不是硬闯。
他拿着能打开这扇门的东西,堂堂正正转过锁芯。
“封签完整取下过。”
张伟让机要员取来放大镜。
“胶层有二次受热的痕迹。锁孔不是撬伤,是粗制钥匙刮出来的。”
赵明山盯着那几处痕迹,牙根咬得咯吱作响。
“钥匙是照原样配的?”
“齿形接近,做工差些。”
张伟收起能力,没有把判断说得超过痕迹本身。
“至于从哪儿拓的模,得查接触过钥匙的人。”
开门手续立即补齐。机要员和赵明山分别取出钥匙,两人在记录镜头和见证人员面前同时操作。
锁舌退开时,门内传出一声很轻的碰响。
屋里没有被翻找过的凌乱。
地面薄灰连成一片,窗栓也卡在原位。
十七号柜贴着最里面的墙,柜门封签看着同样完整,锁孔下方却挂着几点刺目的银屑。
两把柜钥匙插入锁眼。
咔哒一声,柜门开了。
最上层是第一创汇机械厂新型数控机床的阶段论证文件。
中间放着双摆头结构方案,最稿。
文件袋都在,排列顺序也没有乱。
小吴吐出一口压在胸口的气。
“没少东西?”
“先别下结论。”
张伟按目录取件,机要员逐项核对编号。
前面三只纸袋没有异常。
到了最底层那只牛皮纸袋,他的手停在封口处。
研究处封存此类底稿,棉线固定从右向左绕两圈,再压过封签下沿。
眼前这只袋子看似照旧,第二圈棉线却从封签上面跨了过去。
仿得很像,却没有仿到习惯里。
“最后一次调阅是什么时候?”
机要员翻开登记簿。
“六天前。”
“调阅人?”
机要员的声音卡了一下。
“登记的是您。”
小吴猛地转头。
“六天前,张司长还在第三轧钢厂,晚上都没回来!”
登记簿被推到灯下。
“张伟”两个字写得相当像,连字间距离都模仿得有模有样。
张伟只看一眼便摇头。
“不是我。”
“哪儿不一样?”赵明山问。
“‘伟’字最后一笔。我写到这里习惯向上挑,他往下压。”
赵明山盯着签名,额角的筋跳了两下。
有人取下封签,开过门和柜子,还仿着张伟的字调阅了资料。
整套动作熟得像内部人员正常办事,值班的人即使撞见,也未必会立刻察觉。
“开袋。”
棉线被剪断,文件一页页摊在铺着白布的桌面上。
双摆头几何误差分析。
空间坐标变换草稿。
插补控制需求。
热误差影响关系。
页码连续,内容也都在。
翻到最深处时,张伟指腹停在一页手写公式旁。
纸张相同,铅笔深浅相近,右上角日期的位置也照着他的习惯摆放。
就连公式旁几个简写,都和他平时的批注相差无几。
可其中一个符号错了。
原稿应该是负号。
眼前却写成了正号。
【参数映照】落在整页推导上,坐标轴之间的关系随之展开。
负号被改成正号后,本该在姿态转换中抵消的一部分误差,被重新推回叠加链条。
单轴试算时区别很小,某些固定姿态下,结果甚至比正确公式更好看。
可一旦进入连续空间运动,偏差便会沿着双摆头姿态变化逐段累积。
这和样机补偿参数被人做手脚的路数一模一样。
先给一点漂亮结果。
再把真正的问题埋到后面。
等误差冒出来,技术人员会在机械结构、控制参数和温度变化之间来回兜圈,谁也找不到最早被换掉的那个符号。
小吴看了半天才找出区别,脸上的汗立刻冒了出来。
“就改一个正负号?”
“一个符号,足够让整套空间补偿走错方向。”
张伟把纸翻到背面。
“这页也不是原来的纸。研究处那批稿纸裁切后,水印一律朝右,这张朝左。”
赵明山伸出手,又在离纸两寸的地方收住。
“谁能把你的字学到这个份上?”
“看过很多手稿的人。”
张伟没有把范围说死。
“技术誊抄、资料整理、图纸复核,都有机会。”
“原稿呢?”
“可能被带走,也可能已经毁掉。”
替换页连同棉线、封签和登记簿影印件分别装袋。柜内其余资料也停止使用,等候逐页比对。
机要员继续翻值班记录,脸色忽然变得难看。
“六天前值班的是方成业。”
“人在哪儿?”
“今天请假,说家里老人病了。”
赵明山骂了一声,转身就要叫人去方家。
张伟拦住了他。
“先确认人是否真的回家,别带着保卫人员撞门。”
“又是关键时候请假,哪有这么巧?”
“沈克勤也被人用请假手续掩盖过。”
张伟看着登记簿。
“方成业可能参与,也可能已经让人控制。让人事部门用慰问名义上门,另查请假条是谁送来的、由谁签收、出门记录有没有本人签字。”
赵明山压下怒火,点了两名不穿制服的干部去办。
“十七号柜全部封存。”
张伟又交代机要员。
“没有原始底稿或复写件作证的公式,一律不准送进计算所。五轴模型继续做,但从已确认的数据重新起步。”
小吴忍不住问:
“咱们等于要往回返工,对方不就得逞了?”
“返工总比拿假公式算半年强。”
张伟盯着那只证物袋。
“他换一页,咱们就把整柜来源重新做清楚。想用一页纸拖垮项目,没那么便宜。”
研究处连夜清查资料时,四合院里也有人盯上了张家。
这回动心思的是许大茂。
他前些日子见张伟在厂里风头正盛,逢人便说一个院里的情分,话里话外都把自己算成张家的老交情。
厂宣传科准备挑一名放映员,跟着技术革新宣传组去几家兄弟单位跑一圈,既有差旅补助,又能在领导面前露脸。
许大茂惦记那个名额,拎着两盒点心进了张家。
张伟还没回来,刘桂兰正在灶边择菜。
“桂兰婶,我也不是求多大的事。”
许大茂把点心往桌上一放,笑得格外亲近。
“您跟张伟说一声,让他在宣传组面前提提我。我放电影这么多年,技术总比外人强吧?”
刘桂兰连点心绳都没碰,端起来便塞回他怀里。
“厂里的岗位归厂里评。张伟管机器,不管谁去放电影。”
“他一句话,比别人十句话都顶用。”
“那也不能乱说。”
刘桂兰推开门。
“东西带回去。以后这种事,别再往我家送。”
许大茂抱着点心站在门槛外,脸上的笑一点点垮了。
白天还喊着一个院的交情,到了晚上,那点交情便换成了一只旧电影铁盒。
铁盒属于厂宣传科,里面只剩一小段待报废片头。许大茂没把它交回库房,反倒找来棒梗。
“把这个放进张家煤棚,别叫人看见。办好了,周末让你坐第一排看电影。”
棒梗吃过傻柱的亏,本想先问清楚。可听见“第一排”三个字,又瞧见铁盒里的胶片,手便伸了过去。
“我还能拿一截玩吗?”
“随你,别把盒子弄丢。”
棒梗趁院里人吃饭,钻进张家煤棚,把铁盒塞到煤筐后面。
临走前,他又从片头上扯下一截,揣进衣兜,打算拿到学校显摆。
许大茂随后写了一封匿名信,声称厂宣传科丢了内部放映材料,东西可能藏在张家。
他盘算得很明白,电影盒只要从张家煤棚翻出来,哪怕里面是报废片头,闲话也足够把张家拖进去。
可棒梗从煤棚出来时,鞋底沾了一层黑灰。
刘桂兰刚好端水经过,看见他怀里鼓起一块,还慌慌张张往贾家跑。
她没有追孩子,先把院里三户人家叫来作证,又请街道干部当面查看煤棚。
当电影铁盒被夹出来时,谁也没用手乱翻。
盒盖编号清清楚楚,正好对应许大茂上周领走、尚未交库的那一只。
厂宣传科和保卫人员赶到院里,棒梗还在贾家拿胶片对着灯看。
断口和铁盒里剩下的片头严丝合缝,他想说成是捡来的都说不通。
许大茂起初咬死不认,后来又改口说只是借张家煤棚放一晚,没有坏心。
可那封匿名信上沾着放映机专用润滑膏,信纸也来自他的值班记录本。
保卫人员一查领用号,连匿名信从哪张纸撕下来的都对上了。
事情没有往大案上办,却也没让他轻松过去。
宣传组名额当场取消,许大茂两个月内不得接触影片库,调去搬设备、清点铁盒,还要在科里作检查。
原本最能让他在人前显摆的放映机,这两个月连摸都摸不到。
棒梗的院内帮教又添了七天。
放学后,他得当着街道干部的面清扫煤棚和前院,兜里那截胶片也被收了回去。
两个人从街道办公室出来时,隔着几步便互相瞪上了。
许大茂怪棒梗贪心,非要扯走一截胶片。
棒梗则认定许大茂比傻柱还不讲义气,出事便把责任全往孩子身上推。
谁都没有觉得自己错了。
吃过这次亏,他们只会把下一次的手脚藏得更深。
第二天一早,张伟再次来到计算技术研究所。
门口检查比昨日多了一道。
介绍信、公文包、图纸目录逐项核对,连自带的铅笔都要登记数量。
警卫翻到第三张图纸时,手停住了。
“张伟同志,这页不能带进去。”
小吴立刻上前。
“目录是我昨晚重抄的,怎么会不对?”
“目录写第七页,图号标的是第九页。”
警卫把两处编号指给他看。
图纸内容确实属于第一组第七页,右下角却被补成了第九页。
墨色比周围标注新,笔画边缘也没有旧纸上的毛糙感。
“有人改过图号,或者动过目录。”
张伟把那页单独抽出,交给安全联络员封存。
“今天不用它。其余材料继续核。”
警卫见他没有拿职务压程序,语气也缓了些。
“剩余资料一致,可以进入。”
过了门,小吴仍在低声骂。
“这些人真是什么缝都钻,连一个图号都不放过。”
“所以门口检查不是故意刁难。”
张伟瞥了他一眼。
“昨天你还嫌程序多,今天少一道试试?”
小吴缩了缩脖子。
“以后谁嫌麻烦,我先骂他。”
机房里的测试机已经连续运行三个多小时。
沈怀章守在记录台前,眼下压着两团青黑。
韩景川递给他一杯热水,他摆摆手,先把三组对照记录推到张伟面前。
“昨晚做的。”
张伟把运行时间、风机动作、电源恢复和模块时序摊开。
【参数映照】
把几组变化连接起来。
每次风机继电器动作后,共用电源线上都会出现一次极短波动。
时钟没有丢脉冲,几个模块的边沿关系却在反复波动中逐渐错开。
共享地线又把这点变化传进逻辑板,先影响纸带输出节奏,随后才推高计算误差。
关联已经清楚,根因仍要靠下一组试验排除。
“方向找到了。”
张伟指住几处记录。
“风机继电动作影响共用电源,时钟分配没有断,模块相位却被慢慢拉开。共享地线又把干扰带到逻辑板。”
站在沈怀章身旁的一名工程师皱起眉。
他四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旧西装,胸前插着两支钢笔。眼镜片很薄,目光却相当锐利。
韩景川介绍道:“陆峥嵘,控制计算组工程师,几年前从国外回来。”
陆峥嵘没有因为张伟的职务客气。
“只凭几次时序变化便认定电源和时钟耦合,证据还不够。”
小吴眉毛一竖,张伟先问:
“陆工倾向哪个方向?”
“晶体管热偏移。”
“依据?”
“异常与连续运行时间、温度都有关系。降温重启后恢复,也符合元件热特性。”
“时钟驱动独立供电以后,异常为什么推迟?”
“供电变化也可能改善晶体管工作点。”
“共享地线调整后,时间再次后移,又怎么解释?”
陆峥嵘没有硬顶他。
“要更多对照。”
“那就做第四组。”